妈妈探进头。
“还没睡?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进来,坐在床沿。床垫陷下去一点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。我没转头,还是看着天花板。
“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我看着那道裂缝。河。从灯到窗户的河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她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伸手,摸了摸我的头。手是暖的,粗糙的,有洗洁精的味道。从额头往后摸,轻轻地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累了就回家。”她说,“妈给你做饭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喉咙发紧。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,酸酸的,热热的。眼眶后面也有什么,涌上来,又压下去。
“嗯。”
她坐了一会儿。手从我头上拿开。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早点睡。”她说。
门关上了。
我躺着。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。河。从灯到窗户的河。窗户外有光透进来,路灯的,很淡,橘黄色的。照在窗帘上,朦朦胧胧的。
眼泪流下来了。
没有声音。就是流。从眼角流出来,顺着脸侧流下去,流进耳朵里。痒痒的。我没擦。让它流。
不知道为什么哭。不是难过。不是开心。是别的什么。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,从里面流出来。堵了很久的东西。化了一点,流出来一点。
我让它流。流了一会儿,自己停了。
我翻了个身。侧躺着,看着窗户。窗帘拉着,但能看见外面的光。路灯的光。偶尔有车经过,光移动一下,又停了。
手机亮了。小北的:到了吗?
我回:到了。躺下了。
她回:好。好好休息。
我回:你也是。
放下手机。闭上眼睛。
夜里醒了一次。不知道几点。窗外还是黑的。我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再醒来,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。不是我自己房间的窗帘缝,是妈妈房间的?不对,是我房间的。我想起来了。我在家。在我小时候的房间。
躺着。看那道痕。和我在出租屋里看的差不多。只是这道痕长一点,因为窗户大一点。
起来。开门出去。妈妈已经在厨房忙了。油烟机开着,锅铲声滋啦滋啦的。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。
“起来了?”妈妈从厨房探出头,“早饭在桌上,先吃。”
桌上摆着粥,咸菜,煎蛋,还有两根油条。我坐下,吃。粥热乎乎的,咸菜脆脆的,煎蛋边有点焦。油条泡在粥里,软了,咬一口,有油香。
吃完,妈妈过来收碗。她看着我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。“没什么。就是……你脸色好点了。”
我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好点了?不知道。可能吧。
“药吃了吗?”她问。
“早上吃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上午在家待着。看电视,看手机,发呆。妈妈去买菜了,爸爸出去遛弯了。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里重播的综艺节目,一群人嘻嘻哈哈的。没看进去,但听着声音。
中午吃饭。妈妈做了好几个菜。吃完又躺了一会儿。下午,该走了。
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东西,就一个背包。妈妈往里面塞吃的。一袋橘子,一盒卤牛肉,还有几个馒头,自己蒸的。
“路上吃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站在门口。妈妈看着我,爸爸站在她后面。
“下周还回来吗?”妈妈问。
我想了想。下周。下周要复诊。不知道周几。
“看看。”我说。
又是看看。这个词。但妈妈没说什么。只是点点头。
“那下周再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我转身下楼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他们还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妈妈挥了挥手。我也挥了挥手。
下楼。出小区。坐公交。到高铁站。上车。找座位。坐下。
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。房子,树,田野。我看着那些后退的东西。和来的时候一样。只是方向反了。
手机响了。妈妈的:到了说一声。
我回:好。
靠回座位。看着窗外。天有点阴了,云厚厚的,灰白的。可能要下雨。
车开了。一小时。出站。地铁。回家。
开门。进门。屋里黑。没开灯。我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开灯。灯亮了,白的,照得一屋子惨白。
放下背包。坐下。桌上的药盒还在那儿。三个。白的,蓝的,绿的。
我拿起那个蓝的,艾司唑仑。打开,抠出一片。放嘴里,喝水咽下去。然后坐着等。等困意来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对面楼的灯亮起来,一格一格的。我看着那些灯,想着今天的事。妈妈的脸。爸爸的脸。小时候的房间。天花板那道裂缝。河。从灯到窗户的河。
困了。去洗漱。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