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盒排成一排,在桌上,从左边数第三个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数。可能是为了确认它们都在。舍曲林,艾司唑仑,还有那个绿盒子的,名字太长了,我叫它绿的。白的,蓝的,绿的。三个颜色。每天早晚,我要和它们打交道。
早上那一片已经咽下去了。现在快中午,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药盒上,给它们镀了一层光。我盯着那层光,看光线在盒子边缘形成一道细细的亮边。亮的,刺眼的,但好看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小北的。
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我盯着屏幕。什么感觉。这个问题她每天问,我每天答。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。今天是我吃药的第七天。一周了。一周前,我在那个诊室里,听周医生说中度抑郁症。一周后,我坐在这里,看着药盒,想找到一点变化。
“没什么感觉。”我打。又删掉。想了一下,打:“可能有点头晕。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。”
她回:“正常。副作用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我回:“嗯。”
放下手机。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外面阳光很好,天很蓝,有几朵云慢慢飘。楼下的树绿了,那种新绿,嫩嫩的。前几天还没这么绿。春天到了。
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回到桌边,坐下。
药盒还在那儿。白的,蓝的,绿的。我伸手拿起那个蓝的,艾司唑仑,助眠的。打开,看了看里面。还有九片。一天一片,能吃九天。吃完要去复诊,医生会开新的。
把盖子拧上,放回去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妈妈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看了几秒。然后划开。
“喂?”
“小远?”妈妈的声音,带着点喘,“在干嘛?”
“没干嘛。”
“我刚跳完广场舞回来,”她说,“累死了。你爸非让我去,说要多运动。”
我听着。能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,还有爸爸咳嗽了一声。
“哦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我顿了一下。吃的什么。早上吃的面包牛奶。中午还没到。
“还没吃中午的。”
“那中午吃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煮面。”
“别老吃面,”她说,“没营养。炒个菜,做点米饭。冰箱里有肉吗?”
“有。小北买的。”
“小北那孩子真好,”妈妈的声音里带了点笑,“你多谢谢人家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能听见她那边电视换台的声音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开口,又停了一下,“药还在吃吗?”
我看了看桌上的药盒。三个,排成一排。
“在吃。”
“好点没?”
好点没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放在膝盖上,十指交扣。指甲长了,该剪了。手腕上有一道红印,睡觉压的。
“好点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好像松了一口气,“那下周回来吗?”
下周。下周六。还有七天。七天之后的事,我不知道。今天的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过完。
“看看。”我说。
又是这个词。看看。我不知道我说了多少次看看。对小北说,对妈妈说,对自己说。看看。像把一切推到以后,推到那个不存在的明天。
妈妈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是不是不想回来?”
我看着窗外的天。云移了一点,露出更蓝的一块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不知道。不知道怎么解释。解释那种累。那种不想动。那种一想到要出门要坐车要见人,就觉得整个人被掏空的感觉。解释不了。
“就是有点累。”我说。
“累了就回来歇歇,”妈妈说,“家里什么都给你准备好,不用你操心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想说什么。但喉咙发紧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下周回来?我买排骨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排骨。红烧的,炖得烂烂的,肉从骨头上脱下来。妈妈的排骨。从小吃到大。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。我坐着,手机握在手里,有点发烫。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,照到桌角了。那道光在移动,我知道。时间在走。
中午了。该做饭了。
我站起来,去厨房。冰箱里还有小北买的排骨,上次炖了一半,还剩一半在冷冻层。还有鸡蛋,西红柿,青菜。我拿出鸡蛋和西红柿,想了想,又放回去。拿出挂面。
煮面快一点。
烧水,下面,打一个蛋。三分钟,捞出来。清汤挂面,上面卧着一个蛋。我端到桌上,坐下,吃。
面有点烂,煮久了。蛋是溏心的,咬开,蛋黄流出来,黄黄的。我低头吃。吃了半碗,不想吃了。放下筷子。
坐着,看着那半碗面。汤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我想起前几天小北煮的面,她做的面好吃。还有她炖的排骨汤,热腾腾的,喝完身上暖。
站起来,把面倒进垃圾桶。碗放水池,冲水。水声哗哗的。
下午。干什么。
坐在沙发上。刷手机。刷朋友圈。小北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和男朋友的合影,两个人笑得傻傻的,配文:周末愉快。我点了个赞。妈妈发了一条转发的养生文章,标题是《晚上喝这个,胜过吃补药》。我没点开。小李发了一张加班照,配文:周末加班狗。底下有人评论:加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