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盒放在桌上,排成一排。
三个盒子。白的,蓝的,还有一种是绿的。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舍曲林,艾司唑仑,还有一个名字很长的,记不住。说明书叠得整整齐齐,塞在盒子里,露出一点边。
早上那一片已经咽下去了。现在快中午了。没什么感觉。也许有一点头晕,但不确定。可能是心理作用。
我伸出手,把那个绿盒子的说明书抽出来,展开。密密麻麻的字,很小。适应症,用法用量,不良反应,禁忌,注意事项。我一行一行看。恶心、口干、失眠或嗜睡、头晕、乏力、便秘、食欲减退、性功能减退……下面还有一行:可能增加自杀风险,服药初期需密切观察。
我看着那行字。增加自杀风险。刚吃的药,可能会让我更想死。这算什么。
把说明书叠回去,塞进盒子。站起来,去倒水。喝了几口,又坐回来。
手机亮了。小北的:吃了没?
我回:吃了。
她回:什么感觉?
我想了想。什么感觉。没什么感觉。也许有点飘。也许没有。
回:没感觉。
她回:正常,要过几天才起效。别急。
我回:嗯。
放下手机。坐着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桌上,照在药盒上,给它们镶了一圈亮边。我看着那圈亮边,看了很久。
中午了。该吃饭。冰箱里有小北买的牛奶、鸡蛋、西红柿、面包。我拿出面包,两片。拿出牛奶,倒一杯。面包干,有点噎,就着牛奶咽下去。吃完,把盘子洗了,放回碗架。
下午干什么。
不知道。
坐回沙发上。手机刷了一会儿,刷不动。放下。看窗外。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衣服,红的绿的,在风里飘。楼下有人走过,小小的。天很蓝,有几朵云,慢慢地移。
两点多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妈妈的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看了几秒。然后划开。
“喂?”
“小远?”妈妈的声音,有点远,“在干嘛呢?”
“没干嘛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我顿了一下。“面包,牛奶。”
“就吃这个?”她的声音提起来,“那哪行,没营养。晚上自己做点饭,炒个菜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能听见那边有电视的声音,在放什么剧。
“周末回来吗?”她问。
我张了张嘴。周末。明天就是周六。周医生说要两周后复诊。药刚吃了一天。不想动。不想坐两小时高铁。不想见人。
“这周有事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事?”
不知道。什么事。没什么事。但不想说没事。没事为什么不回来。
“加班。”
又是沉默。那种沉默比说话更重,压在我耳朵上。
“你上次就说加班。”妈妈说,“上上次也说加班。你老加班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我看着窗外的天。云移了一点,露出更蓝的一块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下周。”
“下周一定?”
“嗯。”
她叹一口气。那种很长的,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气。我听过很多次了。小时候不想上学,她叹这种气。后来去外地读书,她打电话叹这种气。现在,还是这种气。
“那你照顾好自己。”她说,“别老吃面包牛奶,做点热的。天冷了,多穿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药按时吃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药。她知道什么药?
“什么药?”
“你不是在吃药吗?”她说,“小北跟我说了,你最近身体不好,在吃药。”
小北。我握着手机,不知道说什么。小北跟她说了。说了多少。说了什么病。不知道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病啊?”妈妈问。声音有点小心,像怕问错了。
我看着窗外的天。那几朵云又移了一点。怎么回答。说抑郁症?中度抑郁症?她听得懂吗?她会不会觉得是我想太多?会不会说你就是闲的,找点事做就好了?
“就是……”我顿住。想找一个她能接受的词。“神经性的。睡不好。”
“神经性?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
“就是压力大,睡不好,没精神。”我说,“吃药调理一下就好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好像松了一口气,“那就好。你压力别太大,工作做不完就慢慢做,别逼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下周回来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。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屏幕暗下去,黑了。能照出人影。模糊的一团。
小北跟她说了。我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谢。生气她没告诉我。感谢她帮我解释。但也许,只是也许,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就说了最简单的版本。
我拿起手机,想给她发消息。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最后发了一个:你跟我妈说了?
她很快回:嗯,她打电话问我。说联系不上你,担心。我就说你身体不好在吃药。
我看了几秒。回:好。
她回:生气了?
我回:没有。
她回:真没有?
我想了想。没有。真的没有。甚至有点轻松。不用自己说了。
回:真没有。
她发了一个柴犬摸头的表情包。
晚上,该吃第二次药了。
我把那个蓝盒子拿起来,艾司唑仑,助眠的。打开,抠出一片。白的,比舍曲林小一点。放嘴里,喝水咽下去。
然后坐着等。等它起效。说明书上说,睡前吃。现在才八点,太早了。但吃了就吃了吧。
坐了一会儿,困意慢慢涌上来。不是平时的困。是那种很重的,从里往外涌的困。眼皮发沉,手脚发软。我站起来,走到卧室,躺下。
床很软。被子很软。整个人陷进去。眼皮合上。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