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上水。站着。厨房的窗户外是隔壁楼的墙,灰扑扑的,有几根管子爬上去。有只鸟落在管子上,站了几秒,飞走了。
下午一点。
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。下午一点零三分。四月十六号,星期四,下午一点零三分。
太阳很烈。一出门就感觉到了。白花花的阳光直射下来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我眯着眼睛往前走,影子缩在脚底下,小小的一团,黑黑的,跟着我走。
街上没什么人。这个点该上班的在上班,该上学的在上学。只有我,和几个遛弯的老人。一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,车里装着菜,芹菜叶子支楞出来。一个老头坐在路边长椅上,看着手机,手指慢慢划。还有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,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在说话。
路过那个婴儿车的时候,孩子转过头看我。眼睛又黑又亮,湿漉漉的,像刚洗过的葡萄。他看着我,我看着他。他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,下牙床粉粉的。
我赶紧把脸转开。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地铁站口在街角,要过一个红绿灯。红灯。我站在路边等。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男生,背着书包,低头看手机。绿灯亮了,他先走,我跟在后面。
进站,刷卡,下电梯。地铁里冷气很足,胳膊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,七八个,各自站着,都在看手机。我也看手机。屏幕亮着,微信界面,十三条消息两条未接,没回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离那几个红点只有一厘米。
车来了。门开。上车。靠在车门边的立柱上。
隧道壁是黑的,飞速后退。偶尔闪过一盏灯,亮一下,就过去了。车厢里报站的声音,女声,温柔,标准:下一站,XX桥,换乘XX线的乘客请准备下车。
我看着隧道壁,没有数几站。
到终点站的时候,车厢里只剩两三个人。门开了,我下车。出站,刷卡,上电梯,到地面。
天快黑了。
我不知道这是哪。陌生的街道。路名不认识,店铺名字不认识。一家超市,门口堆着打折的饮料。一个邮局,绿色的招牌已经关门了。一所小学,门口空荡荡的,放学时间过了。还有好多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店,有的亮着灯,有的没亮。
挺好。谁也不认识我。
我沿着马路走。路过那所小学的时候,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校门关着,铁栅栏门,能看见里面的操场。空荡荡的,有篮球架,有升旗台,旗杆上没旗。旁边传达室亮着灯,一个老大爷在里面看电视,屏幕一闪一闪的。
马路对面有一个小男孩,骑着自行车,歪歪扭扭的。后面跟着一个女人,应该是他妈妈,小跑着追,喊:慢点,看路。小男孩没听,蹬得更快,咯咯笑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
天彻底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,在地上照出一块一块的亮。有的灯下有飞虫在转,密密麻麻的小点。我走了很久。不知道多久。走到脚后跟发痛,走到肚子开始空,走到不知道几点。
然后停下来,站在一个十字路口。红灯。
旁边站着一个抽烟的男人。烟味飘过来,呛得我咳嗽了一声。他看了我一眼,把烟掐了,扔进垃圾桶。绿灯亮了。他过马路。我也过。
马路对面有一家便利店。亮着的,白惨惨的灯。我推门进去。
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。饮料,零食,泡面,关东煮,饭团,三明治。我拿了一瓶水,一个金枪鱼蛋黄酱饭团,去收银台。
收银的是个年轻女孩,染着黄头发,戴着牙套。她扫了条码,说:一共十二块五。
我掏钱。手机响了。
愣了一下。看屏幕。妈妈打来的。
手指划了一下。接通。
喂?
怎么不接电话?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急,发消息也不回。
在忙。我说。
周末回来吃饭吗?我买了排骨,你爸说想你了。
我张了张嘴。喉咙发紧。收银的女孩看着我,等我付钱。我侧过身,把手机夹在肩膀上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。
喂?听得见吗?妈妈的声音。
听得见。我说。
周末回不回来?
我接过找零。七块五。三个硬币,一个五毛的,两个一块的,还有一张五块的纸币,皱的。我把它们塞进兜里,拿起水和饭团,走出便利店。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。
周末可能加班。我说。
又加班。妈妈叹气。你一个人在外面,照顾好自己。别老吃外卖,自己做点饭。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边要降温,多穿点。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,听她说话。夜风吹过来,凉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斜在地上,和我并排站着。
知道了。我说。
那周末要是能回来就回来,排骨给你留着。
好。
挂了电话。我站在路灯底下,手里攥着那个饭团。塑料包装还温热,是关东煮的保温箱里拿出来的。我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。米饭硬,有点干。馅料是金枪鱼蛋黄酱的,有点腥,有点甜。嚼。咽下去。再咬一口。吃完。包装扔进垃圾桶。
往回走。
地铁坐到一半,发现坐过站了。又坐回去。
到家已经十一点。开门,进门,关门。屋里黑。没开灯。倒在床上,衣服没换,澡没洗。天花板是黑的。窗帘透进来一点光,隔壁楼的,橘黄色。我睁着眼睛,躺了很久。
手机亮了。小北的消息。
睡了吗?
头像是一只柴犬,傻乎乎地笑。我看了很久,没有回。
屏幕暗下去。又亮起来。
我知道你没睡。
我打字:刚躺下。
今天怎么样?
我想了想,打:还行。
真的?
删掉。打:老样子。
明天出来吗?好久没见你了。
我看着这行字。明天。明天是什么样我不知道。今天的我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。明天的我还没出生。但明天的我也会躺在这张床上,等天亮。
看看。我回。
小北发了一个柴犬叹气的表情包。
行吧,看完了告诉我。
我回了一个嗯。
手机扣在枕边。屏幕暗下去,没有再亮。
夜里醒了很多次。每一次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大口喘气,心跳得厉害。看看手机,三点十七。再醒,四点四十二。再醒,五点零九。再醒,六点三十三。
最后一次醒来,天已经亮了。
窗帘缝里又挤进来一道光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。我看着它。灰尘在光里旋转,上上下下,没有停过。
今天的阳光也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