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阳光很好。
这是我知道的第一件事。因为眼皮外面是暖的,橘红色的暖,像小时候蒙着眼睛看灯泡。我不想睁眼,但知道天亮了。
那道裂缝还在。
窗帘没拉严,阳光从两片布的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。我侧躺着,刚好能看见它。细细的,长长的,从床头的位置斜着切过去,一直延伸到衣柜脚下。灰尘在那道光里旋转,上上下下,没有停过。
我看了很久。
久到那道痕从床头爬到了衣柜中央。阳光在移动,我知道。但我不知道它移动了多远。时间在这间屋子里是黏的,像糖浆,像胶水,拉得很长,走得很慢。
该起来了。
我知道该起来了。
膀胱有点胀,嘴唇干,喉咙发紧。这是身体在说话。我听着这些话,像听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消息。知道了。但不急。
手搭在胸口,能感觉到心跳。咚咚,咚咚。有点快。快得不该是躺着的人该有的速度。心脏在用力,用力跳,像要从胸腔里扑腾出来。但它在扑腾什么?要去哪儿?
胃里坠着一块冰。这是每天早上都会有的感觉。那块冰沉甸甸的,凉的,从胃往下坠,坠到小腹,坠到腿,把整个人往下拽。床垫托着我。床垫很软。它托着,那块冰拽着,两股力僵持着。我就躺在中间,一动不动。
闹钟响过三次。
第一次是七点。我听见它响,嗡嗡嗡,在床头柜上震。我没睁眼,伸手摸,摸到手机,按掉。继续躺着。
第二次是七点半。又是嗡嗡嗡。这次连手都没伸。就让它响,响了很久,自己停了。
第三次是八点。还是让它响。响了大概十几秒,停了。
现在是几点不知道。窗帘缝里的光告诉我还是白天。楼下的声音告诉我还早。
楼下的早点摊还在。能听见铁板刮擦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,是在煎什么。能听见老板娘的声音,大嗓门,喊着“几个包子”“要不要辣”。能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,是有人吃完了站起来。能听见塑料袋子哗啦哗啦响,是打包带走的。
这些声音很远。隔着一层水。我躺在水底,听水面上的声音。听得见,但跟我没关系。
手机亮了。
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,光从缝隙透出来,一闪一闪的。有消息进来。我盯着天花板,没动。
又亮了。
又亮了。
我数到第十七次亮的时候,终于伸手去够。手臂有点酸,抬起来的时候关节咔哒响了一声。手机拿过来,屏幕刺眼,眯着眼睛看。
十三条消息。两个未接。
妈妈的:周末回不回家吃饭?
妈妈的:看到回我。
妈妈的:怎么不回消息?
妈妈的:(语音通话未接)
妈妈的:(语音通话未接)
同事小李的:远哥,那份xx项目的文件你放哪了?我找不到了急用
小李的:找到了找到了不好意思
小李的:打扰了
部门群的:中午吃什么
部门群的:麻辣香锅有人吗
部门群的:+1
部门群的:+1
部门群的:@所有人十一点前报名啊
还有一条是小北的:活着没
我看着最后一条,盯了几秒。活着没。三个字,一个问号。小北发消息永远这样,简短,直接,没头没尾。我打了一个字:嗯。没发出去。删了。
手机扣回枕边,屏幕朝下。
胃里的冰块化了一点。不是化成水,是化成一团冷气,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。凉的。手臂凉了,腿凉了,脚趾头凉了。那种凉从里面往外渗,皮肤表面是正常的,但里面是凉的。
天花板是白的。四四方方一块白,中间有一盏灯,灯周围有一圈灰,是落上去的灰。四个角,靠近窗户那个角有一点潮,水渍印子,淡黄色的,像泡过的纸。那是去年台风天漏的。房东说修,修了一年还没修。
九点十七分。
后来我知道是九点十七分,是因为又看了一眼手机。那一眼隔了很久,也可能没很久。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九点十七。我盯着那几个数字,想,九点十七。上午九点十七。四月十六号,星期四。四月十六号,星期四,上午九点十七。
这些信息一个一个落进脑子里,但落不实,飘着。四月十六号怎么了。星期四怎么了。上午九点十七怎么了。什么也没怎么。只是一些符号。
十点二十三分。
我终于坐起来。
这个动作用了很久。不是慢动作那种久,是中间停了很多次那种久。先想:起来。然后身体没动。又想:起来。动了一点点,肩膀离床几厘米。又想:算了。躺回去。又想:不行。再试。这次把被子掀开了。
冷空气钻进睡衣,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。鸡皮疙瘩。从手臂开始,蔓延到胸口,到腿。我看着自己的手臂,那些小颗粒密密麻麻的,像某种动物的皮肤。不是我。是别人的手臂。
脚踩在地板上,也是凉的。地板是复合木地板,深棕色,表面有一层蜡。踩上去硬,凉,脚趾头本能地蜷了一下。我站起来,站了几秒,稳住。
去卫生间。
路过镜子的时候没看。刷牙的时候也没看。是洗脸的时候,弯腰捧水,直起身来,毛巾擦到一半,停了。
镜子里有个人。
我看着她。她看着我。
眼窝是青的,那种睡眠不足的青,从内眼角往下蔓延,像被人打了两拳。颧骨凸出来,把皮肤撑得薄薄的,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脸颊凹进去,两边的阴影很深。嘴唇干裂,起皮,中间有一道口子,渗了一点血,干了,结成深红色的痂。
这是谁。
我看了很久。眼睛的形状应该是我。内双,眼尾有点往下耷拉。眉毛应该是我。不浓不淡,眉峰不明显。鼻子应该是我。鼻梁不高,鼻头有点肉。但这些凑在一起,不是我了。是另一个人。一个很累的人。一个很久没睡好的人。一个不吃饭的人。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
我把脸埋进毛巾里,用力擦。擦到脸皮发疼,拿下来。再看。还是那个人。
走出卫生间。厨房在客厅那头,要走八步。我数了,八步。走到冰箱门前,拉开。
冷气扑面。里面是空的。不是完全空,是空得差不多了。两盒牛奶,过期了。盒子上印着日期,三月二十号。今天是四月十六。过期二十多天了。半棵生菜,蔫了,叶子发黄发黑,软塌塌地趴在保鲜盒里。还有一袋速冻水饺,猪肉白菜的,袋子外面结了一层霜。
我把水饺拿出来。关上冰箱。
烧水。等水开。站在灶台边,看着火苗舔着锅底。蓝色的,中间有一点黄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像活的。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,然后大泡,然后翻滚。
饺子下进去。咚,咚,咚。一个一个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水沸了,加点凉水。再沸,再加。第三次沸了,关火。捞出来。
十二个。在盘子里冒着热气。皮是白的,有点透明,能看见里面绿色的白菜和粉色的肉。我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。咬一口。烫。馅有点咸。嚼,咽下去。第二个。第三个。
第四个咬了一口,不想吃了。
筷子放下。盘子里剩下九个。三个半口的,六个完整的。热气还在冒,但没那么多了。饺子皮开始变硬,边角翘起来。馅露出来的地方颜色变深,干了。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九个饺子。
突然想哭。
不是难过。不是悲伤。不是任何一种我能叫出名字的情绪。就是想哭。眼眶后面酸,发胀,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。但涌到一半卡住了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打转,没掉下来。就那么卡着。酸涩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吸到一半卡住了,像那口气进不去。再吸。进去了。呼出来。站起来。拿起盘子,走到垃圾桶旁边,把九个饺子倒进去。盘子放进水池,打开水龙头冲。水声哗哗的。冲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