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十四分。
手机屏幕亮着,我盯着这几个数字,等它变成九点十五。它变了。九点十五。然后九点十六。我在数时间。不知道为什么要数。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动,还在看,还活着。
窗帘缝里的光已经爬到床尾了。今天比昨天醒得早一点。昨天是十点二十三,今天是九点十七就醒了。不对,九点十七醒了,但躺到现在。九点二十一。
该起来了。
我知道。
膀胱胀。嘴唇干。喉咙发紧。和昨天一样。和前天一样。和大前天一样。这些感觉每天早晨准时出现,像打卡上班。我每天准时接收它们,然后躺着,等它们自己消失,或者等我终于起来。
九点三十八。
起来了。
掀开被子。脚踩地板。去卫生间。路过镜子没看。刷牙。洗脸。水凉。毛巾擦干。出来。
厨房。冰箱。拉开。
和昨天一样。两盒过期牛奶,半棵蔫生菜,一袋速冻水饺。我把水饺拿出来,又放回去。不想吃了。关上冰箱。打开橱柜。一包挂面,半包榨菜,一袋盐,半瓶酱油。
挂面。可以。
烧水。等开。下面。煮三分钟。捞出来。半碗面,清汤,加一点酱油,颜色变成淡棕色。榨菜撕开,倒几根在面上。
坐下。吃。
面软,有点烂,煮久了。酱油咸。榨菜也咸。咽下去。又一口。再一口。吃了半碗,不想吃了。筷子放下。看着剩下的半碗面。汤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端起来,倒进垃圾桶。碗放水池,冲水。水声哗哗。
十点三十七。
手机亮着。十三条消息。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的。妈妈的:考虑好了没?回不回来?妈妈的:看到回话。工作群的:@所有人十点开会。小李的:远哥那个文件你最后存哪了我还是没找到。小北的:今天出来吗。小北的:???。小北的:算了。
还有一条陌生号码:您好,我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,您的账单已出,请及时还款。
我看着这些消息。一个一个点开。一个一个看。然后退出来。没回。
手机扣在桌上。屏幕朝下。
坐了一会儿。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拉开窗帘。
阳光涌进来,猛地一下,刺眼。我眯着眼睛,等眼睛适应。外面是另一栋楼,灰色的,和我这栋一样老。阳台上晾着衣服,红的绿的,在风里晃。楼下有人在走,小小的人影,慢慢移动。
十二楼。这个高度看下去,人都很小。像蚂蚁。我也像蚂蚁。在一格一格的窗户里,不知道是哪一格。
窗台上有灰。厚厚的一层。手指划一下,能划出痕迹。我划了一个十字。又划掉。灰沾在手指上,灰白色的,搓一搓,没了。
十一点二十。
坐回沙发上。沙发是房东的,米白色,坐垫塌了,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。我陷在里面,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也有裂缝。不是卧室那条,是另一条,在灯旁边,分叉,像树枝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没看。
又震。没看。
又震。
拿过来。小北的。
你到底出不出来的?
我在打一个字:不。删掉。打:看看。删掉。打:出。又删掉。
手指悬着。
小北的又来了:我下午三点有空,在你家附近那家奶茶店,爱来不来。
三点。现在十一点半。还有三个半小时。三个半小时可以做很多事。可以洗衣服。可以扫地。可以回消息。可以洗澡。可以出门。可以。
我把手机扣在腿上。沙发陷着我。天花板看着我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再看手机,一点零五。
该动了。三点要出门。出门要换衣服。衣服在椅子上。那件灰色卫衣,穿了三天了。该换了。
站起来。走到椅子边。拿起卫衣闻了闻。有股味道,但不明显。又放下。打开衣柜。里面挂着几件T恤,两件衬衫,一条牛仔裤。都叠得整整齐齐。很久没穿了。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。伸手拿了一件白的T恤。标签还在,从没穿过。
换上。牛仔裤也换上。有点紧,腰那里。瘦了。我知道瘦了。但看到裤子比以前松,还是愣了一下。
一点四十二。
出门还有一小时十八分钟。可以坐着等。可以刷手机。可以。
坐回沙发。刷手机。朋友圈。小北昨天发了一张照片,猫,配文:我家逆子。小李发了一条:加班到头秃,配了一张自拍,脑门锃亮。妈妈发了一条转发的养生文章:《早上空腹吃这个,活到九十不显老》。我给她点了个赞。又取消。不想让她知道我看了。
两点二十。
该走了。奶茶店走过去十五分钟。提前到比较好。
站起来。拿手机。拿钥匙。拿口罩。开门。关门。下楼。
电梯里有一对母子。小孩三四岁,被他妈妈抱着,看着我。眼睛圆圆的,黑黑的。我低下头,看地板。地板是不锈钢的,能照出人影,变形的人影。小孩说:妈妈那个叔叔。妈妈说:嘘。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,他们先出去。我跟在后面,隔几步。
太阳还是烈。下午两点的太阳,白花花地晒。我眯着眼,沿着街边走。树荫有一段没一段的,有荫的地方走快一点,没荫的地方晒着,皮肤发烫。
奶茶店在街角,绿色的招牌,叫“茶颜”。推门进去,冷气扑面,胳膊又起鸡皮疙瘩。店里人不多,两桌学生,在写作业。还有一桌是一对情侣,头凑在一起看手机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点了一杯柠檬茶。少冰。半糖。
等茶的时候看窗外。外面有人走过。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,车后座的箱子黄色的。一个推婴儿车的老人,车里的小孩睡着了,头歪着。一个穿校服的女生,边走边看手机,差点撞到电线杆,躲开了,继续看。
柠檬茶来了。塑料杯,外面一层水珠,凉的。我喝了一口。酸。有点太酸了。放着。
三点整。小北没来。
三点零五分。没来。
三点十二分。门开了,小北走进来。她穿着宽大的T恤,牛仔短裤,运动鞋。头发扎成丸子头,碎发散在额前。看见我,她走过来,坐下。
“等多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
她翻个白眼:“骗谁呢,柠檬茶都喝一半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自己去点了一杯奶茶,回来坐下。看着我,上下打量。
“瘦了。”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她皱眉,“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?”
我想了想。昨天吃了什么?饭团。前天呢?不记得了。大前天?方便面。
“吃了。”我说。
她盯着我看。那种目光让我不舒服。不是恶意,是担心。担心比恶意更难应对。恶意可以躲,可以骂回去。担心不能。担心会让你欠着什么。
“你别骗我。”她说。
“没骗。”
她把奶茶拿过来,插上吸管,喝了一大口。然后放下,看着窗外。我也看着窗外。街上人少了,可能太晒,都躲起来了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妈又催我相亲。”小北说,“上周见了三个。三个!”
我没接话。
“第一个,上来就问我工资多少,家里几套房。第二个,全程说他的猫,说了一个半小时,我一句话没插上。第三个,还行,正常人,但没感觉。”
我听着。吸管戳着柠檬茶里的柠檬片,戳来戳去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妈不催?”
“催。催回家吃饭。”
“那你回吗?”
“看看。”
她笑了,那种无奈的笑。“你老说看看。看看看到什么时候。”
我不知道怎么答。窗外有只狗跑过,小泰迪,棕色的,主人跟在后面追。
“我下周可能要搬家。”小北说。
我转头看她。
“房东要卖房,让我月底搬。找了几个地儿,都不太合适。有一个离公司近的,贵。有一个便宜的,远,远到通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