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还有这么多人一起吃饭。
目光扫过,萧星落在跟霸王花抢最后一块桂花糕,孙柏面无表情地喝茶,苏清商温柔地跟长歌姑娘说话,陆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在吃鱼。
谢崖山……?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谢崖山居然也在,他正背剑坐在一处,面无表情地喝汤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。
杨溯身旁还有个高高瘦瘦的少年人,眉眼轮廓有些熟悉,又有些陌生。他穿着青白交织的长歌门衣袍,眼尾带着淡淡的红,偶尔悄悄看来,又飞快低下目光,给杨溯夹菜。
裴湫安静地看着他们,仿佛如常般,起筷,倒茶,说话。
好像没有人觉得,李景雪抱着他坐着这件事有点奇怪。
他们从看到的万花谷重建、纪念碑文、孙柏记忆的复苏,说到过路扬州所见的繁华,千岛湖的宁静。
好像一切都好起来了。
但他平静地垂下眼睫。
一切都好起来了,却好得太刻意了。
特意表演得像普通寻常的生活,却又那么的反常。
他们早已被那场战火摧毁了寻常,撕扯出了伤。
哪怕再尝试如常生活,始终会有未愈合的疤痕。
就好像,面对跳崖后苏醒的人,仍装出平静如常的模样,本身就已经不寻常。
特意告诉他,万花谷重建了,孙柏师弟恢复了记忆,万花谷纪念那场战火牺牲的纪念碑文上,划了他的名字,大家都等待着他回家。
都不是寻常生活里会说的家常。
一切都过于沉重刻意。
他知道,他们努力表达寻常,表达他哪怕现在这般奇怪模样,也当作是寻常。
但他偏偏看了出来,他们的煞费苦心。
越是这样,便越是不自在。
他们都在刻意照顾他,或者,刻意表演给他看,
如果他还是以前医术精湛的医者,或许就能配合一下。
可惜如今连动都动不了。
甚至不知道,算是个什么物种。
他根本不值得,他们这般煞费苦心。
缓慢地咽下最后一口包子,也没留意是什么味道。
杨溯身旁的长歌少年就抬起来一张挂满泪珠的眼。
仿佛与记忆里因为同门调侃去蓬莱而大哭的小师弟重叠起来。
脑子里还想着:长歌门的小师弟也这般爱哭么?
面前便被扑了个满怀。
“师兄!”
愕然间,空洞无神的眼眸被唤醒了光点,落在怀里的少年身上。
少年分明穿着长歌门的衣袍,却声声“师兄”喊得凄切,脑袋都埋在了他袖子里,泪水润湿了一片。
一桌人都僵住了,好像设计好的日常剧本,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。
裴湫满脑子堵塞的愁绪浓雾,便被哭声打散了。
他低眸看着,少年抱着自己又小心翼翼控制得手心发抖的模样。
对上视线时,似望入了万花谷一望无际的晴昼海。
蝴蝶纷飞。
曾几何时,他跟同门的小师弟说,万花谷的蝴蝶。
寓意着,思念。
少年被泪水打湿的羽睫,扇动如蝶,如破茧而出的思念。
从当日万花谷战火烧红了天,他把围巾系在师弟身上,让他带着给长歌故人的绝笔信,南下生活。
那时候,他不知道万花谷能撑多久,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他做了最坏的打算,至少,要让这个轻功很好的孩子,带着万花谷的思念飞出去,跨越山河。
如今,飞过沧海的蝴蝶,辗转又来到眼前。
哭得撕心裂肺,一声声地唤他,控诉着:
“师兄为什么不理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