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湫再次醒来时,发现自己又被什么人揣在怀里。
脑子和眼前朦朦胧胧,他混沌地眨了眨眼睛,看到了熟悉的纯阳宫蓝白道袍。
李景雪把他抱在怀里,坐在椅子上发呆。
他自己本身没有多少感觉,只有目光垂落时,才知晓背脊靠在她肩膀上。
她一呼一吸,胸腔起伏着,吐息扫过他脸上,告诉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。
心湖本已凝固,不起波澜,如凝结了千年不化的寒寂。
却在她带着暖意的呼吸间,重新融化了冰层。
他屡屡告诉自己,该放下,不能再贪恋,也不能因为这点贪恋,终究要害了别人。
但她呼吸的起伏,圈在他腰间的手,又是那般鲜活有力。
见他醒了,她也没有什么反应,仍是双手抱着他的腰,面无表情地坐着。
空气很安静。
江南的雨好像终于停了。
目光安静地游移动,落在了自己的发上。
暗沉干枯的白发,被梳理得整齐服帖,全数编织成了大大的麻花辫。
他以前从没编织过这样的发型。在他印象里,万花谷的弟子们通常都不会这样编头发。
师姐说,这样编一天,睡觉时头发会卷起来。
他觉得要是自己头发卷了,绑马尾就不好看了。
记得,以前他留意过李景雪落在自己头发上的目光,似有兴趣。
不想现在竟直接为他编织头发,回过神来时,还看到她呆滞着一张脸,伸手去柜子里翻出几朵桃花发饰,簪在他发上。
他目光再垂下,发现自己被换了衣袍,青白交织的长歌门服饰。
心脏不只是跳动了,还是剧烈震荡。
脑子里嗡地一声:她换了他的衣服?
那……是不是说明……她看到了!
温度顿时窜上脑门,蒸腾得模糊一片。
他无措地把目光投向窗外,安静的湖水与杨柳,天青一色,没有下雨。
但他热得很希望此时此刻能再下一场雨。
继而他又看到了她雪白的指节在他发间游走,把不满意的编发拢好,夹上银桃发夹。
他甚至不知道杨溯到底哪来的这么多花里花哨的发饰。
本来他以为万花谷的花花草草发饰已经够多了,没想到长歌门也热衷于研究把花草树木做成装饰。
李景雪停手后,细细打量,面无表情地摇摇头,又把银桃发夹摘下来,换成了一朵粉色的桃花,别上银叶子点缀。
再把额前的碎发夹上,系上长歌门的绿色丝带,几番打量,终于点头满意。
他茫然的大脑里只生出一个疑问:把万花打扮成长歌,为什么很满意?
思索间,她又拿来一只紫色的蝴蝶夹子,别在他额边发上,如蝴蝶停驻。
他想起来万花谷的思念,终是跨越了千山万水,停留在他发间。
食物的热香飘来,带动着他的目光移动而去。
早饭端了上桌,江南的龙井茶饼,碧螺春茶,水晶虾饺,蟹黄包……
摆了一满桌。
恍惚间,眼前景象渐渐地与多年前初见她时重叠。
那时候,洛阳城里城外都还很繁华热闹,早上时候,早餐铺子的香味飘满了街道。
他刚为一个老伯看完诊,坐在一家小铺子里吃早餐。
很普通的白面包子,配一盏清茶。
他想,那时候不过是个很普通的早上。
直到,那本是华山上一捧雪般的少女,突然闯入了他的世界里。
她的师弟嘴里喊着“大夫救命”,不管不顾地拽着他去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