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里难得放晴,日光薄薄地铺在庭院中,把残雪映得有些晃眼。窗外那棵柿子树依旧立在那,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。
卫果在窗边端坐,冯大顺则旁边煮着阳羡茶,温厚的茶香飘来,柔和了他的思绪。他写下最后一个字,搁置笔墨,将那几封信压在书下,等着冯大顺闲来送走。
冯大顺斟一碗茶递给他:“大人歇会吧。”
卫果点头致谢,吹了口气晕开浮沫,茶水的温热从杯壁暖入指尖,淡淡问道:“他怎么样?”
“小梨吗?在厢房睡着呢。昨儿夜里回来就躺下了,闹倒是没闹,但也没说别的话。老奴按大人的吩咐,拦住他时多说了几句......哎,大人别嫌老奴多嘴啊。小孩子家家的,心思浅,就藏不住话,他也不是怨大人,就是想替大人做点什么。”
卫果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虽说白亚黎跟随卫果身侧已经有年头了,卫果确实是拿真心待他,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照顾着。但除平日里巡逻大理寺外,始终没让他靠近有分量的场合。
或许是出于私心,卫果实在不想让自家看大的孩子涉足这些权力场。又或许白亚黎的存在是特殊的,在一片名流贵胄中,他独独出身干净,也算给大理寺留下最后一丝清明。
卫果轻叹一声,继续道:“我只是不想让他沾上那些脏东西。”
冯大顺自是心中了然的:“可他今年十五岁,这年纪说小也不小了。大人十五岁的时候,不也在纪尚书门下念书,想着怎么出人头地了吗?”
“呵,要不是摊上我爹那么个人,我至于走到如今这一步么。”卫果撇开头去,并不赞同。
冯大顺哑然。
其实他照顾卫果这么久,心底也的确常常为其鸣不平。可他陪伴卫乔也久,久到他摸清了这个人所有的脾性。
或许乃是天意所赐,那个年代的大以比如今更群星璀璨,更令人心驰神往。世道清则为钟,世道浊则为刃。做刃出鞘容易,做钟守持却难,敲不响便沦为平庸,敲的不合时宜更是引祸上身。
可惜卫乔偏偏生得个守成的性子,卫果有锐气却被侵吞在死水般的朝廷里,只能说人各有命,自求多福。
冯大顺笑了笑:“老奴不是说小梨该像大人一样。他这个年纪,总想着能做点事能证明自己,也是情有可原的嘛。毕竟堵不如疏,大人能保护的了他一时,保护得了他一世吗?”
卫果捧着那碗茶,思索了好一会。
冯大顺说的是对的,他总是用自己的喜恶去限制那个孩子,看着他从那个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小孩,长成现在利索干净的模样。
他忽然发现,这么多年,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白亚黎想要什么。自己只是把他带回来,给他吃的,给他穿的,让他跟在自己身边,然后觉得这就是对他好。
可这真的是对他好吗?
“大人,莫忘了晌午要赴纪尚书的宴。”冯大顺点到为止,趁着卫果还在沉思,默默走到偏房,拿来一件松绿毛氅递给他,然后端走砚台涮笔去了。
卫果应了声,跃下坐塌,蹬好靴子,披上毛氅,跨着大步走出门槛。
这事想明白后,他心情也好了许多,顺便招呼一下正在屋顶坐着赏雪的人:“白亚黎!和我一起去。”
白亚黎闻声望去,头一次被卫果主动邀请,恍惚间以为自己听走了耳,迟迟不敢相信。
“啊?好......是!先生!”他赶忙从屋顶滑下来。
卫果也不等他,骑上马就走。白亚黎不敢怠慢,一跃上马,本分地跟在卫果后面,全身洋溢着喜悦的气息,笑得那叫一个春光明媚。
二人摇摇晃晃到府邸门口。门口似乎有一黑影,个子不高,巨大的兜帽将他半张脸都包裹住。那人从府里走出来,拍了拍门童的脑袋交代几句,转身就消失在风雪之中,卫果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。
卫果自认为他与纪侒往来还算密切,可却从未见过还有此般人物。他向门口的家仆卸下访礼,领着白亚黎走进院内,眼神不住地向门口逗留。
“还真是气派......”白亚黎仰头张望,失神喃喃,“隆冬时节盖着雪也能不失其华,好生奢侈。”
四进四出的宅邸,方方正正一块天井在上,视线下滑,便是一面精雕细琢的萧墙,一颗老榆树静立侧旁。过了垂花门,被家仆领着从右偏房穿过去,原是别有洞天。桂殿兰宫,山石点缀,中有一汪碧潭相呼应。
卫果瞟了眼他没出息的模样,“这是当年圣人为赏赐骠骑将军破少梁国都而专门修建的。骠骑将军晏时行,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闻名于世。大以一统他功不可没,自然宅邸会修地繁华些。”
白亚黎若有所思:“喔,原来这府的主人不是纪尚书啊。”
“也不是。”卫果停下脚步站定,“晏将军在最后征讨松溪的狄人时寡不敌众,战死沙场,这府邸就空了下来。”
“这么说那晏将军无后?”
“传闻晏将军有一发妻,美若轻云蔽月,若流风回雪。二人恩爱甚佳,却并无一子。世人都想一探究竟,终没有机会偿愿。”卫果徐徐道,他正思索着,廊对面一位华服公子向他走来。
来人垂髫年纪,面如美玉,目含灵澈,唇点朱丹,一枚淡痣落在嘴角。身着雪青直裾袍,披滚边暗金纹鹤氅,貌相稚嫩,却雍容华贵至极。
“想必就是卫先生吧,”那人作揖后,握住卫果从长袖中露出的手腕,直拽着他向屋内走去,“先生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卫果还没搞清楚状况,被拽着就一头扎进客堂,醇厚的檀香给他撞了个满怀。门外鹅雪纷飞,屋内焚香缭绕。琼枝压满堂,宝阁散氤氲。
侍者从两侧迎向前来,撤下了几人沾满雪花的外氅,给各位填酒上座。
卫果面北而坐,白亚黎就蜷腿坐在他身后,那位小公子一看这情形,主动叫侍者请白亚黎坐到客位上去。
“纪尚书说了,这是家宴,不谈公事,也不必在乎什么繁文缛节,公子请上席而坐吧。”他一笑灿烂动人,似云间晴朗,直教白亚黎移不开眼。
“那你便去。”卫果点点头表示应允。那小公子笑得更澄澈,先行敬了卫果一杯:“久闻卫先生大名,本宫今日一见,果然非同凡响!”
卫果听到“本宫”后一惊,赶忙回礼道:“微臣眼拙,未识殿下金玉之身,迟于参见,向太子殿下赔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