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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织云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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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少卿大人!少卿大人您可算来了。”男人急匆匆地从一旁跑出来,手里还攥着几页纸,“我们日夜翻查卷宗,可算找出了诸多疑点,它们之间确实存在着关联。您之前的那些猜想,有的貌似可以说的通了。”

“走,进去我看看。”

卫果跟着来人,径直朝堂内走去。

朱门大敞,二狮来迎,杖木俨俨两侧立,牌匾昭昭正当头。天理抬眼处,公道人心中。红日之下,浮金的大理寺三个字反着刺眼的光,卫果踏门而入,一张从顶部挂下的大事年表赫然撞在眼前。

两侧细窄的走廊,转弯处便是块开阔的天地,桌案铺排整齐,忙碌的官员正在誊抄和复核案宗,一切井然有序。

“宋主簿,二十年前的案宗您能整理出来吗?”卫果巡视着寺内的工作,不经意问了句。

“少卿,别说二十年,就是前齐朝的案子,在下都能在一柱香的功夫找出来。”此人名为宋白川,算是大理寺老人,从事主簿一职数十年,踏实勤恳,故谙熟至此。

卫果语气尊敬,缓缓道:“辛苦您了。对了,桐晟案子里涉及到的铜钱总和,和户部那边给出的账目能对上吗?”

“这就是疑点之一,”宋白川凑近了些,掩住嘴,小声说道,“户部给的数字呐,小了。”

“小了多…”

“老宋啊,干什么去了你这么久不回……”正说着,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凑了过来,“诶诶??卫少卿?您不是……”

卫果被打断了话,微微蹙眉。

“赵万!不得无礼。”宋白川责备地瞪他一眼。

那个叫赵万的官员赶忙站直了些。他眉色清浅,颌角圆润,眼睛亮如星子,唇角总是噙着笑,一张脸尚未褪去稚气。官服在他的身上皱皱巴巴,领口大敞,毫无半点正经样子。他年纪看着比卫果还小,和已过三旬的宋白川勾肩搭背,显得尤为滑稽。

“失礼失礼,”赵万尴尬道,“少卿大人,您不是告假了吗,我还以为您和那杜老头。咳,不是,杜寺卿一样病了呢......”

杜珣告病已有半月,自桐晟下狱以来就再未出现过。本身桐晟为朝廷命官,这起案子必须得由大理寺最高长官亲自省理,但病的早不如病的巧,这一病,就把桐晟这大担子甩在了卫果肩上。

“宋主簿,您继续。”卫果没理会他。

“诶,诶。”宋白川将几份账册在桌上铺开来,“桐晟在运作铜钱转实物时,账面差了十六万余钱,很有可能为私贪。但抄其家室时,并未发现府中有任何用度逾制,起居也与寻常三品大员无异。因此这贪墨的罪名,证据上就立不住。”

他又推过另一叠文书:“而根据清河一役副将以誉和几位参军的呈报,大军半年共缺了粮草六万斛,甲胄一千件,战马两百匹。”

“即便算上转运损耗、粮价波动,户部拨付的数目也与军中所需相差甚远。”

卫果沉默不语,逐字逐句地浏览着。

这国库的钱很多到不了军队的手上,自古以来皆是如此。就是桐晟不贪,下面也有几十双手候着捞一把油水。只是这次窟窿捅得太大,惊动了圣上。他要做的,不过是让此案的结果,能够堵住悠悠众口,一切也便足够了。

但这数字差的太难看,也不好交差啊。

卫果摸着下巴,陷入沉思,又道:“兵部怎么说?”

宋白川翻阅着笔录,脸色不太好看:“兵部基本上都是诉苦之词......话里话外,就是想和这场战役洗脱干净。”

“复述一遍,我听听。”卫果早料到如此,并不在意。

宋白川不敢怠慢,道:“大以久战未愈,民生疲敝,税赋难征,粮绢棉麻皆不足用。户部战前既承诺拨款购粮以充军需,却因内部贪弊,承诺之款迟迟不至。兵部纵有尽力之心,也无尽心之力啊。”

“他们好大的能耐啊。粮草军械对不上数,倒成了圣人的不是了。缺了这么多东西,就推卸给一个人,这桐晟难不成还是个吞金兽吗?”卫果气极反笑。

赵万也难得露出啧啧不堪的神色:“我看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只替罪羊,铁了心要把脏水全泼到那个前任户部尚书头上。人如今还在咱们大牢里押着。哎,怕是没几日好活咯。”

宋白川犹豫道:“那不如就让桐晟替了去,横竖账目都是由他经手,推到他身上,各方皆大欢喜,这案子能搪塞也就搪塞了。圣人现已忧劳成疾,恐怕没心思再继续追溯这些旧案沉疴。”

“老宋啊,你看得也太短浅了吧。”赵万挑着眉嘲讽,“要是真这么容易,大理寺干嘛和他一个素不相干的失宠士子过意不去。只怕这次是解决了眼前火,但根子还在燃着,到时候大风一吹,烧着谁可就说不准了。”

宋白川哑声,似懂非懂,不再多言了。

“桐晟不能死,他死了,大理寺就是下一个替罪羊。”卫果眼见局势渺茫,很是郁闷。

皇帝当时一意孤行,倾举国之力讨伐松溪。于战是险胜,于以国则是大败。

兵部侍郎柳纪已死,杜汾和纪侒都将这定罪名之人的名份钉在他卫果头上,分明是看他根基尚浅,又好拿捏。而皇帝更是顺水推舟,选择他这个手无重权的新秀,去解决如此事关重要的朝廷命案,无非是不想得罪世家做的无奈之举。

若桐晟的罪断的不合规矩,将会是他卫果,甚至整个大理寺,都来为此买账。

杜家如今势大,可杜汾年事已高。待他退去,不知是树倒猢狲散,还是代有人才出。

成气候,杜家倒台,到时皇帝再无顾忌,算计起当年事,卫果仕途便无再起之可能。不成,则影响到纪侒。虽然卫果心里不满其压制,但当下还是得靠着他在朝堂立足。

进退皆险。

宋白川继续道:“少卿,还有一事。三十六年前先帝在位时,御史中丞桐箴言坐实贪污叛国之罪。这一年,他唯一的孩子才刚满五岁。”

卫果思索道:“我知道,好像还是他的一位御史台同僚检举的他。奈何那位同僚势单力孤,没有办法达到一锤定音的效果。当年官员们对此事都是唯恐避之不及,只有杜汾拿出了证据,支持那个同僚,桐箴言才终于可定罪。”

“确实如此。”宋白川娓娓道来,“不过少卿或有所不知,桐箴言做了一辈子的监察官,朝臣树敌无数。当年他死后,众人皆是拍手称快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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