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杜汾为相,说百家之言也合理。”
“可是少卿,”宋白川停顿一刻,“桐晟,就是那个孩子呐。”
“对啊!杀父之仇不共戴天,你说那桐晟能与你我同朝为官,他这心里能不有恨意么。”赵万抢着答道。
“我倒不在意这个。”卫果像想到什么,抛出疑惑道,“问题是,以桐晟这个身份,他是怎么如此轻易就跻身户部长官的高位的。”
“不就是杜汾举荐......难道您的意思是,杜汾他——”
赵万豁然开朗。
话还未说完,他激动之下,一掌拍在卫果背上,愣是给卫果拍了个踉跄。宋白川及赶忙伸手去扶。
“赵万!”卫果呛咳两声,怒瞪过去:“你以后少跟白护卫鬼混,看看你俩那跳脱的样子,下次改不了,就别在大理寺留了。”
“遵命,遵命少卿,嘿嘿。”
赵万垂着脑袋告饶,灵机一动,立马转移了话题,“可少卿,您说杜汾图什么呀?把政敌的儿子养这么大,还送上户部尚书的位子,他就不怕养虎为患么?”
宋白川用笔杆敲他脑袋,道:“少动你那歪脑筋了,都是考虑问题,人家想的是公私分明,举贤不避仇。你就天天想这些?”
“你信吗?”赵万挑着眉笑道,“一个罪臣之子,案底难看,且当时又尚为孩提,才智更无法定断。哦对,有话讲: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的儿子会打洞,这桐晟很有可能就继承了他父亲那被贪欲熏黑了的心啊,杜汾他再菩萨心肠,也不可能做这种没把握的买卖吧。”
真是歪理一通。卫果扶额,打断道:“还是少些从这么主观的方面入手吧,拿出他的出身经历人脉来,总得有些能把握的住的事实。”
“让在下为您细细说来吧。”宋白川清了嗓道。
桐箴言,兖都人氏,早年就于御史台任职,因其性格刚直,痛批官吏,助先帝维护了几年的清明,擢御史中丞。后老来得子桐晟,心志大变。永元十七年(先帝年号),兼巡按御史,牵扯进“莱海事件”,坐贪污受贿,欺君罔上之罪,问斩。
桐晟,五岁而孤,与母亲投于舅舅家中。杜汾对其经常关照,屡屡提携。先帝时因其献策调配赈灾的资金,治理地方水患甚有成效,从而小有出名。而后从小吏一路升至户部尚书,最著名的功绩便是令南吴不战而降。建业十五年定贪污罪下狱。
“看见没!”赵万抢先一步道,“我说啥来着?钻钱眼里出不来了,父子俩就是一个德行!”
卫果问道:“关于‘莱海事件’有详细的记录吗?”
“难。”宋白川摇头,“那是先帝朝的旧案,相关文书都在卷阁里,调阅需要大理寺卿亲批。这几日杜寺卿安心养病,外不见客,我们也没办法了。”
“卷阁守吏是谁?圣人已然让少卿代行其职,他不开门,那就是违抗圣旨。”卫果毫不犹豫,挥笔拟了一份手令交给宋白川,“说说都查了什么。”
宋白川接过,正色道:“正如少卿您此前说的那样,桐晟与南吴的牵扯过于暧昧了。他任户部尚书这些年来,凡涉及南吴的政令、商税、边贸,皆是步步踩在命脉上。若说这是远见卓识,未免太像里应外合。”
他抽出一份名录:“我们也查到了几个人:南吴兵部尚书周旸,他也是吴献帝的同胞弟弟;时任户部侍郎的杨随平,祖上迁居南吴,父亲商户出身;还有江家江昀轩,元老级人物,担任中书令。”
“这几位都有可能与桐晟有勾结。”
宋白川解释完后,又领着卫果来到一摞案卷旁,从中大概翻找一下,抽出一卷打开。
“周旸战死。江昀轩因与圣心不合,愤而隐退,于家中病故。只有这个杨随平,他竟是被亲妹妹杨宜逼死在狱中,着实令人唏嘘......”宋白川边说边摇头叹息。
赵万此时插嘴道:“亲妹妹吗?我看未必。商人重利轻别离,那杨父又风流成性。所以这杨宜没准是哪的私生子,后来混出名堂了拿权了,硬是给自己凑了个嫡出的名分罢。”
宋白川被怼地抽了抽嘴角,卫果斜眼听着,不做评价。
“宋主簿,您继续讲。”
“杜家自前齐朝灭国以来,一直占据莱州。莱州位于九州之滨,与东海相接,山南水北为阳处,盛产盐矿。杜家垄断盐商,控制盐价,从中得利,多少家族争相与其交好。”宋白川用笔杆戳着布制舆图,解释道。
“要如你所说,杜汾弄死桐箴言,转头又把他儿子捧上户部尚书。这唱的是哪出?良心发现?这贩盐之路不知道能牵线多少名人权贵,桐晟有了这个筹码,动动手指就能免脱他罪臣之子的身份了。”赵万觉得弃暗投明的故事无聊,瞬间没了兴趣。
“他若真能全然摆脱,今日也不会沦为众矢之的,更何况,现在还能被你拿出来当笑话讲?”卫果白他一眼。
宋白川接道:“或许是为了盐利?桐箴言当年以巡按御史身份赴往莱州,官商勾结之事未必没有沾染,他手中或真握有那么几条私盐路子。”
卫果并不完全认可:“靠着买卖攀附的那是商人,撑不起代代为官的簪缨门第。桐晟恐怕没这么简单,他是人心,而且是分量不小的人心。”
“少卿大人的意思是,桐晟才是做局人,并不单单依靠杜家这一块跳板?”赵万笑呵呵的,贫嘴道,“也对,他可是著名的宠佞啊,您看到他那张脸了吗,真叫一个美得活色生香。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传闻啊,说是杜......”
“闭嘴。”卫果怒道,“我是说,莱海事件桐箴言是主谋。杜汾一纸证词下来,自己也成了主谋——陷害桐箴言的主谋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外人需要他的一个态度。”
他顿了顿,斟酌道:“留桐晟一命,再扶他入仕,这哪是什么良心,这是照妖镜,更是一块遮羞布。桐晟能走多远,能牵动多少人心,杜汾自己,恐怕也在赌。”
宋白川恍然:“所以桐晟坐上尚书之位,不全靠杜家提携,更是因为朝中有人愿意看他坐在那个位置上?”
“一个罪臣之后,无根基,无党羽,却能掌钱粮。这样的人坐在要害位置上,谁最放心?”
卫果一字一顿。
赵万愕然:“圣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