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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织云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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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朝太子以乐便服下榻,卫果实属难料,事到如今,这家宴倒成了鸿门宴。若真是闲谈,纪侒作为太子少师,与以乐设宴一聚并无不妥,只是他们二人酌酒诉说师生情谊,令他这个外客着实尴尬。若是以政治身份含沙射影,卫果的一言一行或将影响往后的仕途,看来更是不能轻易对付过去。

以乐摆手,眸光闪烁,目不转睛地盯着卫果,酒气渐上而杏颊飞红,微酡下神态近痴,喃喃道:“昔时于老师门下得遇,先生神采奕奕,阔论于众生之中,令我惊羡至今,仍无法忘却。”

卫果一时语塞,抽动着眼角,无以言对。以乐却丝毫不觉,他又是敬了卫果一杯:“先生不记得很正常,我也是扯些闲话,只待老师来了,我们再谈正事。”莫看他小小年纪,饮起酒来确气势豪迈,能知是有海量的潜质。

“臣不敢高攀殿下,不欲承认。”卫果垂眸,“今日便是臣与殿下谋面的第一次。”

以乐眼波如水,右手支着脑袋,打望着卫果,并没有回答。

正说着,几个侍者从门外扶了个人进来,剩下的侍者则零零落落,将下酒菜和水果都端上案,想必是主人已至。

那人的影子停留在屏风后迟迟未动,不知与侍女交代些什么。卫果转过头,没再看下去,攥着袖口的右手紧了紧。

纪侒一看人到齐了,便快步入座。

人一来,卫果便注意到,他的发梢被雪水打湿了,靴底还粘着一圈雪渣,由于上了年纪,坐下后久久不能平复喘息,便知是在后院处理完事急匆匆赶来的。至于是什么事,恐怕只有先前那个带兜帽的知道了。

“让殿下和因之(卫果的字)久等,是我之过。”纪侒先吃一碗热酒暖了胃,才又开口,“放开吃,今日我们不谈国事,只谈风月。”

“好,那我先敬老师一杯。”以乐举酒致礼,再掩袖而饮,“老师,我先前已饮三杯,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,这次的主场还是得看卫先生和您了。”

“敬老师!”卫果也跟上,一饮而尽。

纪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。他眯着眼睛,挑眉看向卫果,平平道:“太子年幼,因之肯定不会在意的。”

“而且,本来今天的主角就是因之啊。”纪侒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入口,“嗯——如果我没算错的话,因之如今也二十有余了......”

“这婚嫁之事,是应当该考虑了吧。”

卫果心中一震,左侧的白亚黎也抬头看向纪侒,谁也没料到话题会引到这里。

“老师真是说笑......”卫果只想着快些搪塞过去。

“哎,我不说笑,这是真心为因之的人生大事着想啊。”他好似沉沦进陈年往事,发出悠长的叹息,“如此说来,我与你父亲多年交情,你便如我亲生骨肉。若无法把你交代明白,实在有愧于你父亲的嘱托之恩。”

纪侒把话摊得很平,弦外之音有如尖刀刺向卫果心头,一瓣瓣揭开他最难以愈合的伤口。

从前齐朝国灭至今一百多年,卫氏历经几代家主,家势却每况愈下。在这个标榜品级门第的时代,若是家中子弟无法续任显赫的官职,也无人师从名冠九州的名士,经过几轮定品后,京中哪里还有立足之地。

而自卫果父亲卫乔那一脉起,家族子嗣稀薄,其余庶子整日花天酒地不成气候,卫乔又性格温软,难担宗子大任,几经被拖累,而后家业不起。

好赖他嫡系的身份,不用受人欺凌,其子卫果才有了可用武之地。与他截然相反,卫果对现状有着极度的不满。起初受父亲避世不争行为的影响,卫果默认了每日籍籍无闻的生活,可随着年龄的增长,他心中卫乔温润谦逊的儒者形象逐渐堕落为只会窝里横的懦夫。

那年父亲领着十岁的卫果去巴结纪侒,人家纪侒直接将之严词拒绝了,丝毫不留情面。回府后卫乔就对着卫果劈头盖脸一顿臭骂,说他是块死木头,到纪尚书面前就成了哑巴,并又一次将他送到了纪侒门前。

卫果心有不甘,让他低声求人他是开不了口的,但父亲又不允许他回去,思来想去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
小小年纪的他站在朱门外纠结打转,又急又气,终是忍无可忍,跟纪府门口的侍卫打了起来,两头下手都没个轻重,闹的是人尽皆知。

不打不相识,纪侒看着灰头土脸的小孩别扭地杵在他面前,嘴里还血糊糊的,一副难堪模样,着实另他耳目一新。

这小子确是心气甚高,多加修饰指不定能成大器。

于是向来不轻易见客的纪侒,第一次将一个小孩领进了门。这一刻卫果才彻底顿悟,那些仅仅用来安慰自己的安分守己,不过是块掩盖弱者自卑丑态的遮羞布。刀锋不向外,留下的只能是任人宰割的刀柄。

更为惊世的是,自卫果入纪侒门下后,纪侒更是广开纳贤之路,挥霍重金网罗天下英才,着实与他先前从简内敛的风格大相径庭。

一别往昔十几载,卫果既感激纪侒的知遇之恩,也同样忌惮他的光芒。事实上确实如此,即便他已经年纪轻轻坐上大理寺少卿的高位,但终究没有走出“相侧红人”名号的束缚。

他的一起一落,甚至可以说牢牢地与纪侒的喜恶绑在一起。

卫果曾经认为,他不过是纪侒排布下的一枚棋子,一根引线,只需要安安静静摆在那里,让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烂在大理寺里,传不到皇帝耳中就算尽职了。

但纪侒对他的管控愈发咄咄逼人,他的屁股每每挨到大理寺的板凳,就感觉数万只眼睛将目光毫不掩藏地洒在他身上,数以日继,令他坐立难安。

恶心,真恶心。卫果指尖费力地掐着筷子,生怕它掉了就再难收拾。

白亚黎听不懂,只当纪侒是拿真心相待。他以为卫果还没反应过来,先替他又敬了纪侒一杯:“纪尚书为人如此仗义,在下佩服。”

纪侒高兴地没合拢嘴,大喊两声好后又灌一碗入肚,随即目光变得犀利,紧紧盯着卫果。

“这不是我一人的意思,这是代圣人的意思呢。圣人很看好你,大以刚刚统一,需要你们这样的后起之秀。”他的语气很危险,几番说辞下,悬崖勒马尚有余地,却总是膈应人。卫果如鲠在喉,一时没有反驳。

他余光瞥了眼以乐,发现小太子并没有往这边看过来,只是一个人自顾自倒弄着牛肉,脸上还挂着笑意,好像并不怎么关心。

如此,卫果才重新抬起头来,像是感动使然,开怀而笑道:“在下多谢老师体恤,不知有推荐的女子予在下一见?”

“有。”纪侒收了眸光,轻摇着酒杯,酝酿几分道,“晏氏长子晏时屿,早年已故,他有一女至今未嫁,就看因之心意了。”

话音刚落,卫果手里的筷子还是掉了下来,摔在地上哐啷两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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