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托里尼的清晨，是被教堂细碎的钟声唤醒的。

由于前一晚在马路上躺得太久，海风吹透了薄外套，曲清醒来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。她推开露台的推拉门，初春的阳光像是被爱琴海过滤过一般，带着一种透明的凉意，直直地铺满了白色的床单。

“当、当、当……”

那声音不急不躁，悠远得像是从古世纪传来的。曲清趴在栏杆上向下望去，发现隔壁露台的躺椅上空无一人。

“早。”

头顶上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。曲清抬头，看见谈千秋正坐在露台上方的天台边缘。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粗棒针毛衣，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，正低头看着她。

昨晚从马路回来后，原本坚称要回隔壁睡的谈千秋，在曲清房门口告别时，却被她下意识地勾住了衣角。大概是那场《恋恋笔记本》的后劲太大，又或者是海边的夜太冷，曲清没让他走。

于是，谈千秋真的实现了他那个“大方一下”的承诺——他睡在床的左边，曲清睡在右边，中间隔着一条足以塞下第三个人的“楚河汉界”。

那一晚，曲清睡得出奇得安稳。半梦半醒间，她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际，并没有过分的冒犯，只是虚虚地环着，像是一种守护的姿态。而谈千秋则煎熬得多，他整夜都听着身边人匀净的呼吸声，嗅着她发间那股淡淡的、像初雪又像草木的香气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千年的礁石。他确实没动她一根手指，但心里的海啸却咆哮了一整夜。

直到凌晨五点，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，逃跑似的钻进冷风里，坐在天台上吹风冷静。

……

“你什么时候上去的？”曲清仰着头，仰视的角度让谈千秋那张本就深邃的脸显得愈发清隽。

“刚上来一会儿。”谈千秋放下手里的咖啡，起身朝她伸出了手。

这间悬崖酒店依山而建，露台与天台之间错落相连。曲清撑着石阶爬了上去，手掌刚碰到粗糙的白墙，就被谈千秋稳稳地握住，一把拉了上去。

“嗓子怎么哑了？”谈千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声线变化，手背自然而然地抵上她的额头，试了试温度发现不热，才稍稍放下心来。

谈千秋问酒店要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递给她：“把这个喝了。今天的行程很简单——没有行程。我们就在伊亚随便走走。”

圣托里尼的初春，游客稀疏，巷弄间多的是慵懒晒太阳的猫。两人并肩走在石径上，路过一家手工首饰店时，曲清停住了脚步。橱窗里挂着一条极细的银链，坠子是一颗未经过度打磨的蓝宝石，像极了此刻爱琴海的颜色。

“我想进去看看。”曲清拉了拉谈千秋的袖口。

可她推了推门，锁着的。店主大概是趁着淡季去哪儿休假了，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看不懂的希腊语告示，连个归期都没写。

“这种店很随性的，可能下午开，也可能下个月才开。”谈千秋在一旁调侃，“曲总，看来你的‘买买买’超能力在这里失灵了。”

曲清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，撇了撇嘴：“走吧，反正也就随便看看。”

“想要？”

“也没那么想要，就是觉得颜色挺衬这里的。”

……

走到一处可以俯瞰海港的长椅坐下时，咸涩的海风吹乱了曲清的长发。

“刚才在海边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了。”曲清托着腮，看着远处停泊的小船，“那时候我们两家一起去海南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
谈千秋失笑：“怎么不记得？你那时候非要穿那件粉色的蓬蓬裙去沙滩，结果被海浪打湿了，裙子里全是沙子，沉得你走不动路，你坐在沙滩上嚎啕大哭，说自己变成了‘沙子精’。”

“我那是觉得裙子毁了心疼！”曲清脸红了红，反击道，“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吧？谈大少爷，是谁非要逞能去捉螃蟹，结果被螃蟹夹住了手，怎么都不肯松开，最后是你爸带着你去了急诊，才救回了你那尊贵的手指头？”

“我记得当时某人笑得可大声了。”谈千秋斜睨了她一眼。

“那是，我不光笑，我还趁你疼得不敢动的时候，往你脖子领里塞了一大把碎冰。”曲清想起那段往事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“你当时那个表情，又疼又冰，整个人在那儿跳脚，活脱脱像只进了油锅的虾。”

“你是真的黑历史挖掘机。”谈千秋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，眼神却变得柔软起来，“不过那时候，你虽然笑我，后来还偷偷把自己的手帕拿出来给我包手指。”

“那是怕你残废了，以后没人帮我写数学作业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。那时候的海也是这么蓝，只是那时候的他们，全然不知这么多年后，两个人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里。曾经以为会永远平行的两条路，在绕过大半个地球的弯路后，终究还是重合在了一起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