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李子这才小心翼翼坐下,望着高思诚,语气诚恳:“陛下、皇后、郑娘娘说的都有理,可奴才觉得,都没说到最要紧的地方。大小姐可以平等待他,可更不能忘了自己的尊贵。”
高思诚微微一怔。
“大小姐待我平等亲厚,从不轻贱,我是一个内侍,我也觉得,人人分工不同,皆为大明的社会发展尽力。”小李子挠了挠头,说得质朴,“可大小姐是陛下最亲的发小,是京里最尊贵的未婚女子,私下里可以温和柔软,面上便要站得稳、立得正,要有属于自己的威严与底气。”
一席话说完,殿内静了片刻,王喜姐先笑了:“小李子这话,说到了点子上。”
朱翊钧也点头赞许:“李进这孩子,倒是看得通透。”
郑颖拍手笑道:“说得好!”
朱皓虽未言语,看向小李子的目光里,也多了几分认可。
高思诚望着眼前这个少年内侍,心头一暖:“谢谢你,小李子。”
小李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恰在此时,殿门再次被推开,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走进来,气质沉稳如松——是孟令雅。
高思诚有些意外:“表哥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叫来的。”朱翊钧笑着开口,“令雅幼时是我的伴读,今日大家都在,便叫他一起来热闹热闹吃个饭。”
孟令雅落座,目光径直落在高思诚身上,平静开口:“我在外边听见了,关于安怀毅,我也有话说。这饭桌上,除了你,便只有我见过他,我最有发言权。”
高思诚的心莫名提了起来——这位表哥,向来看人极准,说话从无虚言。
“我认可安怀毅,他是个好人。”
孟令雅第一句,让高思诚松了口气,可下一句,又让她心尖一紧。
“但我不建议你与他长久相守。”
“为何?”高思诚追问。
孟令雅望着她,目光温和却犀利:“你自幼懒散,日上三竿方起,仗着聪慧一路顺遂,不知世事艰难;你心性柔软,见不得旁人苦楚,见不得亲友为难。你这般性子,本该一生顺风顺水,无牵无挂,而非扛起他人的重担,背负他人的责任。”
他顿了顿,字字清晰,带着顶真的力道,敲在高思诚心间:
“他有他的使命,你便会为他分忧;他有他的困顿,你便会为他奔波;他有他的江山,你便会为他筹谋。你过得随性,心却最软。”孟令雅继续道,“他若为族中事务焦头烂额,你能冷眼旁观?不能。有些人,本是极好的,可相处久了,便会生出疲惫,就像鲜果再甜,也不能日日果腹。鲜果无罪,是人心易倦。”
他看着高思诚,语气缓了几分:“若你是皇帝,执掌天下之人,可将他留在身边,让他做你的知心人,他却做不了与你并肩、共掌底气的正夫。他外刚内柔,而能与你相守一生的,需得是内怀乾坤、外柔内刚之人。”
高思诚低下头,脸颊发烫,她知道,表哥说的,句句都是实话。
许久,她抬眸,轻声问:“表哥,我算外柔内刚之人吗?”
郑颖忍不住笑了,连忙打圆场:“你呀,生得一副柔婉模样,做事比谁都刚硬。好了好了,菜都要凉了,先吃饭,有什么事,吃饱了再说。”
众人纷纷拿起碗筷,殿内重新热闹起来。
高思诚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,忽然开口:“你们说的,我都记在心里。可等你们见了安怀毅,便知他是靠谱的人。”
她抬眼,扫过殿内一张张关切的面容,眼底漾开暖意:“不过,今日真的谢谢你们,事事都为我着想。”
“行了,别酸溜溜的。”朱翊钧摆摆手,“吃饭。”
王喜姐笑着给她夹菜,郑颖叽叽喳喳说着宫里的趣事,小李子偶尔搭一句,逗得众人发笑。朱皓沉默用餐,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,孟令雅举止优雅,安静从容。
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雕花桌子上,落在每个人的肩头,暖得恰到好处。
高思诚心头沉沉的思绪,在这满室温情里,渐渐化开。
这一顿饭,有规劝,有担忧,有真心,有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