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暑午后,日头毒得像要把宫墙烤化,蝉鸣聒噪得漫过檐角。
高思诚陪郑颖用过午膳,正盘算着回偏殿蜷着歇个晌觉,朱翊钧便立在了廊下。他没进门,只倚着朱红廊柱,朝她轻轻抬了抬下巴:“走,随我去个地方。”
高思诚懒懒起身,鬓边碎发被热风拂得微乱:“去哪儿?”
“不必问,去了便知。”朱翊钧的目光扫过她周身,微微蹙眉,“穿得严实些。”
她低头打量自己——月白交领短袄配石青马面裙,衣襟裹得齐整,连脖颈都没露半分。再抬眼时,眼底满是莫名:“这还不够严实?这般酷暑,难不成要我裹成粽子,捂出一身痱子才罢休?”
“太过女气。”朱翊钧轻摇着头,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笃定,“换身男装,圆领袍束发,利落些。”
高思诚眉峰微蹙,心底的疑惑更甚:“究竟要去何处?”
朱翊钧只笑而不语,眼底藏着几分神秘。
她瞧着他这副模样,懒得多问,转身入内更衣。片刻后,一身月白圆领袍加身,长发高高束起,一支素玉簪稳稳固定,临镜一照,眉眼清俊,活脱脱一位世家少年郎,英气里藏着几分未脱的温婉。
踏出房门时,朱翊钧上下打量一番,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:“甚好,走吧。”
宫门外,朱皓早已候着,亦是一身素色便装。他瞥见高思诚这副男装打扮,眸色微顿,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,垂手立在一旁。
三人登了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七拐八绕穿过京城繁华街巷,最终在一条幽深巷口停驻。
高思诚掀开车帘一角,目光落处,整个人骤然一怔。
眼前是一栋雕梁画栋的三层小楼,飞檐翘角悬着大红灯笼,风一吹,流苏轻晃,楼间飘来婉转丝竹,混着女子软侬娇笑,缠缠绵绵绕在耳畔。她猛地转头看向朱翊钧,眼底满是惊怔。
“青楼?”
朱翊钧抬手抵唇,轻嘘一声,压低声线:“莫声张,随我来。”
说罢便纵身跃下车,朱皓紧随其后,步履从容淡定,仿佛这烟花之地是常来常往之处。高思诚立在原地,心头嗡嗡作响,他们,怎会来这般地方?
咬了咬唇,她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。
入内之后,她才知是自己想偏了。朱翊钧并未走正门,而是引着她穿过一条隐蔽夹道,从侧门悄声入内,曲曲折折拾级而上,最终进了一间临窗的雅间。全程悄无声息,连廊间穿梭的粉衫女子,都似未曾瞧见他们三人。
雅间内早已备好茶点,冰瓷果盘盛着新鲜瓜果,窗子半支,恰好将楼下大堂的光景尽收眼底。
高思诚依窗而坐,望着楼下往来的莺莺燕燕:姑娘们穿红着绿,莲步轻移,在宾客间斟酒说笑,抚琴唱曲,胆大些的,轻倚在客人膝头,笑得花枝乱颤,眉眼间尽是风情。她看得一时失神,竟忘了言语。
朱翊钧在她身侧落座,端起茶盏轻抿一口,神色淡然自若,仿佛身处御书房般从容。
“怎么?”他瞧着她目瞪口呆的模样,忍俊不禁,“从未见过这般场面?”
高思诚回过神,转头看他,又瞥向门边立着的朱皓——他垂眸敛目,目不斜视,一脸波澜不惊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压着声音,语气里仍藏着难以置信,“为何会来这种地方?”
朱翊钧眉梢微挑,语气轻淡:“偶尔来探些消息。”
“探消息?”
“世间三百六十行,各行有各行的门道,总要略知一二。”朱翊钧云淡风轻,“你以为朝堂大臣们私下的言语,我是如何知晓的?”
高思诚张了张嘴,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朱翊钧已转回头,目光沉沉落向大堂某处。那里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,搂着一位娇俏女子,酒意上涌,满面酡红。
“瞧见那人了吗?”朱翊钧声音微低,“吏部侍郎家的管家。前几日他主子与人密谈,言‘张居正虽死,余党未尽,当尽早除之’,便是在此处说的。”
高思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心底忽然翻涌起复杂的情绪,说不清是惊,是叹,还是几分恍然。
不知何时,朱皓已走到窗边,对着朱翊钧低声耳语几句。朱翊钧微微颔首,目光又移向别处,锐利如鹰隼。
高思诚静静看着眼前二人,一位执掌天下,一位护卫皇权,却在这烟花柳巷之中,如老练的猎手,不动声色地捕捉着世间百态,收拢着藏在市井里的隐秘。
其间有姑娘们轻步进来敬酒说笑,朱翊钧应对得宜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热络亦不疏离;朱皓更是熟稔,偶尔与她们说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,神态自然。
高思诚看着看着,心底最初的震惊渐渐平复,缓缓悟出几分道理。
这大抵便是掌权者的眼界吧。端坐龙椅之上,不能只阅奏折里的冠冕堂皇,更要看见市井巷陌的人间烟火,三教九流,五行八作,皆藏着人心,藏着讯息,藏着朝堂之外的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