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愿意融入他的圈子,不过是遵着皇帝的嘱托,以将军之女、皇帝发小的身份,行“爱民如子”“与民同乐”的本分。我明知自己也是民,可我心中的“民”,与他口中的“民”,从来不是同一种。
或许是周礼浸润太深,我天生便认定,自己该担起更重的责任。我是士子阶层,不是庶民出身,我拥有更深厚的学识、更优渥的资源,便理应站在更高处,心怀天下,达则兼济天下。
我对安怀毅的好,有一部分,正是这种“兼济”的好。
我总觉得自己不够纯粹,我待他温和体贴,是教养使然,是素质使然,却少了一份毫无保留、全盘接纳的喜欢与认可。
在爱情里,我骨子里居高临下、盛气凌人,哪怕外表行为上小鸟依人、千依百顺,我依旧觉得对他有所亏欠。也许,只是我对自己要求太高。
我内心极强,从不畏惧旁人言语,内核稳而独立,从不会为外界所扰。
只是我老家那边的人,向来轻视西南蛮族,我家族尤甚——我们本就优秀,连其他世家都不放在眼里。
可家族虽有偏见,却从不会苛待外族。我族里一位姥姥便是南蛮出身,当年是七姥爷买来的歌姬,在蛮族本有夫有子,却执意不肯回乡,宁愿留在我们府中。七姥爷过世多年,他们无儿无女,她至今仍在族里,她说即便整天挨打挨骂也不愿走。
可我们从未苛待过她,一直善待、敬重这位无血缘、无子嗣的寡母,给她最好的吃食住行,只是因为我们善待善良的弱者,她是我七姥爷的遗孀。哪怕私下会笑她口音,笑她少文化、无背景,明面上依旧给她安稳体面、尊荣生活。
她愿意背井离乡留下来留在我们家族,不过是因为,我们这里更文明、更讲理、更让人活得有尊严。
老家还有一户人家,妻儿皆是自南蛮买来,那个儿子现在我爹的部将,他从小就跟着我爹,看着我长大,我管他叫叔,那位叔也将我们那儿视作真正的家,将他母亲安置于我老家,而非带着母亲回归原生部族。
这便是文化认同。
我所处的圈子,更高级、更文明、更让人安心,所以他们即便远离故土,远离血亲,也愿意投奔安居于我老家。
更何况,我们家族坐拥华北平原最肥沃的一块土地,能守得住这般疆土,本就说明实力与文明皆在高处。
于是我自然而然地认为,南蛮族人是需要被我庇护的。
可这念头本身,就已说明我从心底低看了安怀毅。
我无法原谅自己这般心思,却又实在做不到真正高看他。
他渴望被我仰望,而我一直在假装仰望,那份对他的仰望中几分真几分假?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。他觉得我很单纯很好哄,实际上是他很单纯很好哄,实则我内心清醒,我只觉得他纯粹易懂。
我也曾动过念头,让皇帝朱翊钧给他封个王。
可转念一想,那样做,不就坐实了我打心底看不上他如今的身份吗?
我不能,也不允许自己如此。
我对安怀毅从无恶意,我恨的是我自己。我似乎无法接受,我倾心之人,竟是出身我素来轻视的部族。
许是前朝元朝阴影太深,许是母亲死于外族之手,我对外族始终带着一层滤镜。
可我对其他少数民族人,一向一视同仁,言行心境皆无偏颇,唯独对心爱的安怀毅,横亘着一道隔阂。
难道我并非真正公正?还是人本就自私,人人都有无法摘除的有色眼镜?只因我太在意他,才会这般挑剔,这般苛责。
我终于看清了,我为何会对身为少数民族的安怀毅心存芥蒂,也终于明白,我为何天生亲近孟子——因为我本就是孟子后人。我母亲是邢台孟氏,我身上流着孟家的血。我母族是清河孟氏一脉,论风骨、论人品,比后蜀称帝的孟昶那一支还要端正,先祖在笔墨史书里,皆是仙风道骨的正面人物。孟家子弟,人人知书达理、温润端方,我自幼在孟家长大,浸淫的全是儒家风骨与世家教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