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般刻在骨里的自信,自小到大从未消减,身为我的夫君,他张扬自我,恰似楚霸王项羽那般睥睨四方、傲气天成;可他偏偏又是最肯埋头的努力之人,隐忍蛰伏、步步为营,又如同越王勾践一般沉得住气、耐得下性。
而我站在他身侧,做他的女人,我隐忍包容、温润周全,像长孙皇后一般妥帖藏锋、默默支撑;可我本是天赋入骨之人,心底藏着一份不与人说的骄傲,从不内耗、从不自苦,自认聪慧全能,恰似吕后那般,天生自带一股“天生强者”的笃定与从容,从不愿委屈自己半分。
他像勾践,一步一个脚印,从无半分虚浮,自幼刻苦勤勉,靠实打实的努力站稳脚跟;我像吕后,天生聪慧,习武偷懒、行事取巧,凭着一身小聪明与好运气,便走到了如今士族高位,天生自信,从不必靠苦熬证明自己。
我偏偏就爱极了他这份踏实努力,爱他头脑简单、四肢发达的纯粹坦荡,对朱翊钧那般智多近妖、满腹算计的男子,我半分兴趣也无。就像朱翊钧从不对我这般心思通透、锋芒内敛的女子动心,他心底真正珍视的,是郑贵妃那般天真烂漫、带着童真暖意,能给他纯粹快乐与情绪价值的人。
原来这便是互补。
天赋型的人,偏偏倾心努力型的踏实;心思深重的人,偏偏贪恋心思纯粹的干净。我与安怀毅,恰是如此,一静一动,一巧一拙,一藏一扬,彼此填补,彼此成全,成了最契合的恋人。
我是真的心疼他。
他看着什么都不怕,天不怕地不怕,可我看得透,他其实什么都不懂。他说他这一路,从前到现在,都在下意识讨好别人,活得小心翼翼。打架时从不躲闪,一身是伤也硬扛,不是不怕疼,是太倔、太认死理。他总吃亏,总被欺负,从一无所知、任人拿捏的少年,一步步熬到如今的领头人,这一路太苦,太励志。
他的内核其实很弱。
那一身耀眼的自信,不是天生就稳如泰山,是被一句句肯定、一声声赞美慢慢撑起来的。
而我刚好相反。
我内核极强,天生不内耗、不抑郁,从不讨好谁,不怕流言,不惧目光,活得坦荡又嚣张,有天赋,有好命,有怎么用都用不完的好运气。我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压不垮我。
他偏偏就迷恋我身上这股劲儿——
我那不用努力也闪闪发光的天赋,那怎么摔都摔不碎的底气,那连命运都偏爱的好运气。
我们太互补了,连星象都在说我们相合。
他缺的,我全有;我烦的,他全无。
我是他的定海神针,只要我在,他就稳,就敢,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。我能给他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,能一遍遍告诉他,他值得,他很好,他本就该站在高处。
而他,会像藤蔓一样,牢牢缠绕着我,真心把我当成他生命的一部分,他的另一半,他的魂。
也正因如此,他才拼了命想把我留在身边,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。
我是他的底气,是他的自信来源,是他这辈子最抓得住的光。
他渴望被仰视、被崇拜,他身形高大,我看他时本就是物理上的仰望。我能一眼看懂他,可他却读不懂我。在他眼里,我简单、纯粹、好懂,可真正的我,内里深沉、清醒、有自己的世界。反而是他,心思直白,活得浅。
我最愧疚的是,他这几天满心欢喜地拉我进入他引以为傲的族群与圈子,我内心却始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旁观。我不融入,不享受,只当是一场旁观,像看台上人轻描淡写一句“赏”,像看孔雀开屏,热闹归热闹,却不会真心下场与他一同载歌载舞,即使我的行为是与他一起载歌载舞,我也真正开心,但我仍然把自己当作是看台上的看客,我只能用一句“君子论迹不论心”来释解自己的负罪感。
就像小时候,表弟兴冲冲把他最宝贝的玩具、新衣捧给我看,我家境比他优渥,见过更好、更多的东西,我却从不会戳破,只安安静静陪着他欢喜。那是我心软,是我善良,不愿打碎他小小的骄傲与优越感。可安怀毅不一样,他是我的恋人,是要并肩走一生的人。
他早晚会察觉,我对他视若珍宝的“玩具”毫无热忱,也早晚会明白,我手里有更精致、更辽阔的世界。我怕他因此焦虑,怕他想靠近我那些身为孟子后人的兄弟姐妹,却被无形的距离隔在外面。在他们眼里,他不够通透,不够沉稳,少了底蕴,不在一个层次,一个圈子。
他会被无声地排除在外,会失落,会难过。我越是收敛锋芒,越是掩饰心底那点居高临下的“欣赏”,越是小心翼翼怜惜他,他越会觉得自己弱小、跟不上。可他是男人,有他的骄傲,有向上攀附的欲望,这份落差只会让他一次次受挫。
我骨子里本就是高傲的,只是外表温和好相处。我愿意站在他身边,可他只会觉得我是在可怜他,觉得自己追不上我的心思、我的眼界。他会自闭,会退回少年时那段因学习困难而痛苦的时光里,重新被无力感包裹。
我就这样陷在无尽的内耗里。一想到带他去京城,他会不适应,会自卑,我就心疼。我怪自己不够好,可又清楚,我本就是这样的人。我不想改变他,我喜欢最真实的他,却也明白,我永远无法像认可自己那样,去认可他。
我不想让他进入我的圈子,却又怕他执意要闯。他本就进不来,我更怕他因此焦虑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