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烧得正烈,火星簌簌往上飞,越升越高,直融进沉沉夜色里,再也看不见。
高思诚坐在人群中央,听着陌生婉转的歌谣,望着一张张全然陌生的脸,一股寒意却从骨缝里慢慢渗出来。不是倒春寒的料峭冷意,是孤身陷险、命悬一线的慌冷。
她刚从几名黑衣人的追杀里逃出来。对方持刀追了她整整一个下午,她穿过密竹林,奔过崎岖山道,跑过一片又一片叫不出名字的野林,一步不敢停歇。她清楚自己跑不过他们,更打不要这群亡命之徒,可她认准了一件事——只要有人烟,他们便不敢妄动。
果然,此刻她坐在这群山野青年中间,人人腰佩短刀、手持木棍,身形结实剽悍,黑衣人终究不敢靠近。
可然后呢?天黑之后,天亮之后,她又该往哪里去?
高思诚望着跳动的篝火,暖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她忽然想起朱翊钧,想起他只让她同朱皓赴西南,却不肯明说任务,只淡淡一句“路上说”。那时她还笑他们君臣联手瞒她,如今才彻底明白。
她本就是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的人,爱憎分明,藏不住心事,也装不来镇定。小时候父亲便说她:“思诚啊思诚,你这张脸,比账本还要清楚。”
若朱翊钧一早告诉她此行凶险,从出京那一刻,她便会把“心事重重”四个字明明白白挂在脸上,跟踪者一眼便能看穿端倪。
所以他让朱皓路上说。等到她情绪藏不住时,恰好是两人分头行事之时。分开之后,她脸上再露什么神色,也无关紧要了。
高思诚轻轻笑了一下。朱翊钧这个皇帝,别的不论,对人心的揣摩,是真的精准。
可笑意刚落,那股刺骨的冷意又卷了上来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一双手。十指纤细,养尊处优,这辈子除了写字、饮茶、偶尔舞几套花架子给朱翊钧看,从未真正扛过事,从未护过自己。
可现在,她孤身陷在深山,四周是听不懂的语言,身后是索命的追兵,连合眼睡一觉都不敢。万一睡熟了被人摸进来,万一再也醒不过来……
高思诚的呼吸骤然急促。
六岁那年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。她跟着母亲回姥姥家,马车行在林间山道,母亲抱着她,轻声讲孟子的道理,讲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。可劫匪突然冲了出来,蒙面,眼露凶光。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,母亲将她死死护在身后,用身体挡住刀锋,最后也倒在了血泊里。
鲜红的颜色,刺鼻的血气,母亲最后望着她的眼神——眼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她。
后来援兵赶到,劫匪逃窜,她活了下来,母亲却永远留在了那条路上。十几年追查,毫无线索,只隐约听说凶手与外族人有关。可世间部族万千,究竟是谁?为何要杀她母亲?她一无所知。
如今她又站在同样的山道,同样的密林,同样的险境。不同的是,当年有母亲护着她,如今,只剩她自己。
高思诚攥紧双手,她不能死,绝不能死在这里。她要活着回京城,活着见父亲,见姥爷姥娘,她还未尽孝,还未查清母亲的死因,她还年轻。
她忽然想起朱皓。临别时他说“大小姐保重”,眼神落在她身上,欲言又止。他向来话少、沉闷,万事藏在心底,却最是可靠忠诚。有他在身边时,她从不知害怕为何物。可现在,他不在了,只剩她一人。
高思诚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告诉自己:你是渤海高氏与孟氏后人,当顶天立地,你是陛下自幼相伴的友人,是大明朝最不怕事的女子,你不能怕。
可恐惧从不由人。它就藏在密林深处,像那些黑衣人一样,静静等着她落单,等着她松懈,等着她露出破绽。
她忽然很想哭,却哭不出来。只是安静坐在篝火旁,望着载歌载舞的人群,望着那些纯粹无忧的笑脸,心底被安乐与忐忑交织缠绕,矛盾得发疼。
她想,他们真好。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用怕,只守着一堆篝火,唱着歌,跳着舞,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。她什么时候,也能这样安稳?
正失神间,一阵琴声忽然响起。不是她熟悉的古琴丝竹,音色清越明亮,如山涧流泉,似林间鸟鸣,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。
高思诚猛地抬头,瞬间怔住。火光对面,一个男子正朝她走来。
他身形极高,她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全貌。肩宽腰窄,步履从容,自带一股山野独有的野性气场——不是凶狠,是这片土地主人般的笃定与自在。他穿着与众人同款的五彩衣装,腰间佩着短刀,可穿在别人身上是衣裳,穿在他身上,仿佛那些斑斓色彩本就生于他骨血。
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亮时,能看清他深邃的眉眼;暗时,只剩刀刻般硬朗的轮廓。
他不是朱翊钧那种清俊如画的好看,是被山风日晒打磨出的野性俊朗。小麦色的肌肤泛着健康光泽,浓眉深目,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子,鼻梁挺直,唇线天生微扬,似笑非笑,坦荡又温和。
只一眼,高思诚便笃定——此人正直、干净、心底无鬼。这是她从小练就的识人直觉,从不出错。
他在她身旁坐下,距离恰到好处,不逾矩,不疏离,刚好能让她看清他的模样,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。
他抬手抚琴,清越的琴声就在耳边流淌。他一边弹,一边低声吟唱,词句她听不懂,调子却听得懂——是山风,是月色,是篝火,是深山夜里最纯粹的少年意气。
高思诚静静望着他。他半阖着眼,长睫投下浅影,神情专注,仿佛与这琴、这歌、这山林融为一体。
她心头忽然一紧。会不会是黑衣人混进来的?会不会是假意接近?
可看着他坦荡的眼神,干净的气质,所有疑虑又瞬间消散。他像长在山崖上的青松,风刮雨打,兀自直立,一身正气,藏不住,也装不来。
京城里的勋贵、朝臣、宫娥内侍,她见得太多,谁心怀鬼胎,谁光明磊落,她一眼便能看穿。而眼前这个人,心底澄澈,一览无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