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皓勒住马缰,马车缓缓停下:“大小姐,歇歇脚?”
“好。”
茶棚简陋得很,几张木桌歪歪斜斜,长凳也磨得发亮。看茶的老婆婆,是锦衣卫埋在此处的暗哨。
“两位客官,喝茶吗?”
高思诚轻巧跳下车,在桌边坐下:“婆婆,来壶茶,再上两个馒头。”
老婆婆应了一声,转身去张罗。朱皓将马拴好,在她对面落座。
茶很快端上来,粗陶碗盛着,茶汤略浑,却带着山野烟火气。高思诚端起就喝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大小姐不嫌弃?”朱皓问。
“嫌弃什么?”她又饮一口,“井水河水,哪样没喝过。我姥姥说过,真正的世家女子,什么都能吃,什么都能受,什么日子都能撑得住。这才撑得起一门风骨。”
朱皓望着她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。
高思诚未曾察觉,只顾喝茶。馒头也热腾腾地端上来,掰开时白气氤氲。她咬了一口,忽然开口:“朱皓,咱们这一趟,到底是去做什么?”
朱皓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陛下说让我配合你,”高思诚抬眼看他,“可总得告诉我要做什么吧,免得真到了关头,我坏了事。”
朱皓沉默片刻,放下手中馒头。
“播州。”他低声道。
高思诚眉梢一挑:“杨应龙?”
“是。”
“他真要反?”
“还不能确定。”朱皓声音压得更低,“锦衣卫探到消息,他近来动作频繁——扩兵、囤粮,与周边土司往来过密。陛下放心不下,命我前去摸清底细。”
高思诚点头:“那我呢?我做什么?”
朱皓看着她,目光里藏着几分复杂:“大小姐的任务,比我更重要。”
“哦?”
“明面上,大小姐是去西南散心。”朱皓缓缓道,“可这一路上,一直有人跟着我们。”
高思诚微怔,随即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——有人盯梢?”
“是。”朱皓颔首,“从出京便跟着,三拨人轮换,手法很老练。”
高思诚没再接话,只放下馒头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朱皓继续说:“我们的身份瞒不住。大小姐与陛下的交情,满朝皆知。那些人跟着,目标不是我,是你。”
“所以我是饵?”
“是。”朱皓低声承认,“快到播州时,大小姐得想办法把人引开,越远越乱越好。如此,我才能脱身查案。”
高思诚静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朱皓,你这脑子,比你的武功还好用。”
朱皓垂眸:“是陛下的安排。”
“他?”高思诚挑眉,“他怎么说?”
朱皓斟酌片刻,缓缓开口:“陛下说,大小姐最适合做这件事。一来,你与陛下亲近,人尽皆知,盯梢的人必定不会放过你;二来,你是女子,最易让人放松警惕;三来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“三来什么?”
“三来,大小姐母亲是孟氏后人,父亲是渤海高氏。”朱皓道,“这般身份,到了西南,更容易得百姓信任。万一将来这边有事,你这一趟行走,便是为我们先铺下一条路。”
高思诚听着,脸上神色慢慢沉了下去,不是怒,也不是惊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他倒是什么都算到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高思诚端起茶碗,将剩下的茶水一口饮尽,碗底轻轻顿在桌上:“好,就按这个办。”
她起身拍了拍衣摆:“走吧,别耽误时辰。”
朱皓付了茶钱,紧随其后。马车重新上路,这一回,高思诚没有坐回车厢,而是挨着朱皓,一同坐在驾车的位置。
道路向前延伸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远处山影愈发浓重。官道两旁的农田越来越少,林木越来越密。
高思诚望着连绵群山,忽然问:“朱皓,你说西南,是什么样子?”
“卑职未曾去过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朱皓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山多,林密,地偏人杂。除了汉人,还有苗、彝、侗各族,各有各的活法,各信各的神灵。”
“神?”高思诚来了兴致,“他们信什么?”
“不清楚。”朱皓道,“只听说,不信我们这边的圣贤书。”
高思诚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那倒新鲜。”
她顿了顿,又轻声说:“我姥爷说过,孟子的道理,是天下人的道理,不分华夷。只要是人,便听得懂。”
高思诚望着远方群山,心头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预感——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那片云雾深处,静静等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