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声越扬越高,清亮如百鸟夜飞,直向天际明月。他的歌声从容悠扬,与山对和,与风共鸣,与满天星辰相融。
高思诚忽然发觉,那股渗骨的寒意不知何时已经散了。恐惧、慌乱、对往事的刺痛、对未来的不安,全都暂时退到了远方。此刻她耳中只有琴声,眼中只有此人,周身只有篝火暖意与山间清风。
最后一个琴音落下,歌声戛然而止。四周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,年轻的男女们笑着闹着,满眼崇拜。
高思诚也不自觉地跟着拍手。她听不懂歌词,却真心觉得好听,想让他知道。
他缓缓转过头,望向她。火光落在他眼底,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。
“好听吗?”
他开口,说的是汉话,带着一点淡淡的山野口音,却字正腔圆,清晰温和。
高思诚微微一怔,没想到他会说汉话,更没想到他第一句,是问她的感受。
“好听。”她轻声答。
他笑了。这一笑,比篝火更暖,比月色更亮。没有俗套的惊艳,却让她心口莫名轻轻一跳。
“你会说汉话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目光真诚,“我叫安怀毅,是这里的领头人之一。”
安怀毅。高思诚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安怀毅,安稳而坚毅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微微一亮:“安怀毅……你是奢香夫人的后人?”
安怀毅眼中猛地掠过惊喜与光亮,随即又笑开来,眉眼温柔:“对,算是。我太太太爷爷是奢香夫人的养子,后世便随了安姓。”
奢香夫人。
高思诚在书中读过她的事迹。洪武年间的女土司,为西南安定,为一方太平,做过无数惊天动地的事。她从没想过,眼前这个人,竟是她的后人。
也难怪他身上有那样沉稳笃定的气质,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里,这片山、这片林、这片土地,本就与他血脉相连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高思诚张了张嘴,差点就脱口而出——高思诚。三个字,轻得像风。
可下一秒,追踪她的黑衣人、凶险的处境、不能暴露的任务,一齐涌进心头。她若报出真名,万一连累了他,万一那些人找上门来……
“我叫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我可以先不说吗?”
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觉失礼。人家好心留她在篝火旁,弹琴唱歌,温和相待,她却连名字都不肯告知。
可安怀毅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。
没有失望,没有不悦,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,只有一份温和到骨子里的理解。
“好。”
他低下头,重新抚琴。
琴声再起,还是那支悠扬的调子,清越如山风。
高思诚望着他。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指尖拨弦,从容熟练。他不再看她,只专注于琴,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,从未发生过。
可她的目光,却怎么也移不开。
这个人,实在太特别。
容貌生得极好看,不是京城公子那种温润如玉,而是带着山野气息的利落英挺,像匠人精心雕琢的异族少年,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眼。
琴弹得好,话说得柔,偏偏在她最狼狈、最孤单的时候出现,在她身边坐下,用那样干净的眼神望着她。
像早已相识,又像刻意靠近。这让她一丝警惕悄然爬上心头。会不会是圈套?黑衣人早已算好她的路线,布下这局,让这个人用温柔靠近,骗取信任,再反手将她推入绝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