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天，她每一天都在数。

像囚徒数着刑满释放的日子。像溺水的人数着还能憋气多久。像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，终于看见远处有一点光——那光越来越近，越来越亮，她知道出口就在前面。

终于到了这一天。

苏念站在民政局门口，看着那扇玻璃门。阳光照在门上，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。她眯了眯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
大厅里人来人往，有来结婚的，新娘捧着花，新郎穿着白衬衫，脸上全是笑。有来离婚的，一对一对沉默着，隔得很远坐着，像两个陌生人。她往里走，一眼就看见了吴森和他妈。

他们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，吴森那身肥肉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，肚子上的肉从衣服里挤出来，往两边瘫着。他妈坐在他旁边，穿着那条她见过无数次的碎花裙子，瘦小的身体靠在吴森身上。吴森的手握着他妈的手，正拉向自己，那只猪蹄一样的手握着他妈细瘦的手腕，他闭着眼睛，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又是那股让人恶心的享受表情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
她移开视线。

走到距离他们两米远的椅子上坐下。不看他们，不说话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听见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他妈好像在低声说着什么，吴森闷闷地嗯了一声。她把头转向另一边，看着窗外的树。梧桐树，叶子已经黄了，有几片正在往下落。

叫到他们的号了。

她站起来，走过去。吴森也站起来，他妈跟在他旁边。他们走到窗口前，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，低着头在整理材料。苏念站在窗口这一边，吴森站在另一边，他妈就站在吴森身后，紧挨着他。

工作人员抬起头，看了他们一眼，问：“都带齐了吗？”

她把材料递过去。吴森也把他那份递过去。工作人员低头核对，偶尔问一句什么，她回答，吴森也回答。整个过程她没有任何表情，没有任何情绪，就像在办一张公交卡，就像在填一张表格，就像在做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。

吴森在签字的时候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
“好聚好散。”他说。

她听到他的声音，胃里一阵翻涌，差点吐出来。谁要跟你聚？谁要跟你散？她没看他，继续签自己的名字。但余光还是扫到了——他说这话的时候，那双色到极致的眼睛正盯着给他们办理离婚的那个年轻女工作人员，从头看到脚，又从脚看到头。他的那只猪蹄正把他妈的手拉向自己，一边盯着那个女孩看。

恶心。

她签完最后一个字，把材料推过去。

工作人员盖了章，把离婚证递给他们。

她接过离婚证，转身就走。

没有回头。没有看他们一眼。全程没有任何表情，就像完全不是自己的事。

走出民政局，阳光刺眼。

她站在台阶上，抬起头，让阳光照在脸上。

然后她深吸一口气。

很轻。

但那股压在胸口两年多的东西，好像一下子松开了。像卸掉了几十斤的包袱，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，终于可以呼吸了。

她走下台阶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

走了一会儿，她停下来，从包里拿出手机。

打开微信，翻到那个名字。

陈昊。

她看着那个头像，看了很久。阳光下，手机屏幕有点反光，她用手挡着，继续看。

“我离婚了。”她对着那个名字，轻轻说。

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“你应该很幸福吧。”

说完，她把手机收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
她没有回娘家。

她去了那个二十八楼的小单间。

一个月前的那天晚上，她第一次来这里租房。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，带她看了房子，问她一个人住不怕吗。她说不怕。阿姨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她当晚就付了钱，第二天就把东西搬过来了。

搬家很简单。那个粉红色的行李箱，就是她全部的家当。

离婚手续办完的前几天，她回去收拾过一次东西。开门进去，吴森和他妈依旧赤身裸体在家。那天吴森正抱着他妈啃着，把他妈压在沙发上，那一身肥肉把他妈瘦小的身体压得几乎看不见。她看了一眼，没有任何表情。吴森和他妈也看了她一眼，然后继续抱着，像她不存在一样。

她走进那个卧室。

两年多的婚姻，属于她的东西，真的不多。几件衣服，两本书，两个日记本。

她打开抽屉，把那两个日记本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