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昊在合肥的家,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。
一百四十平,全款买的,写的是季蔚的名字。
交房那天,季蔚挽着他的胳膊,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笑着说:“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。”
他也笑了,可那笑容底下,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。
一百四十万。
这是他这些年所有的积蓄。乐队演出攒的,教课攒的,省吃俭用攒的。加上十二万八的彩礼,他卡里剩下的钱,不到三万。
三万块,在合肥能干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那天起,他不再是从前的陈昊了。
离开上海的时候,他没想太多。
季蔚说要回合肥,他就跟着回来了。她是他的妻子,他应该跟她走。
可他没想到的是,上海的学生丢了八成。
以前在上海,他一周能排三十多节课。周末排满,工作日晚上也排满。学生从宝山来,从浦东来,从闵行来,有的坐一个多小时地铁,就为了上他一节课。
到合肥之后呢?
一周七八节课。有时候更少。
合肥不是上海。这里的人不认什么“知名乐队贝斯手”。他们只知道,教琴的老师很多,便宜的也很多。
他不想降价。
可他不降价,就没有学生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他开始接私活。酒吧演出,一晚上三百。商演,一场五百。网课,一节一百五。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场子,早上网课,下午酒吧排练,晚上演出。
回到家,往往已经凌晨一两点了。
季蔚有时候等他,有时候不等。
等的时候,她会给他留一盏灯,餐桌上放着饭菜,用碗扣着,还是温的。
不等的时候,家里黑着灯,她已经在卧室睡着了。
他看着她的睡脸,轻手轻脚地洗漱,躺到她旁边。她翻个身,背对着他。
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他只知道,她的抱怨越来越多了。
“你天天那么晚回来,我一个人在家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那个酒吧能给你多少钱?一晚上三百?你以前在上海一节课都不止三百吧?”
“你说你那些破乐器,放了一屋子,能当饭吃?”
破乐器。
他听着这个词,没说话。
那把贝斯是他最便宜的一把,琴颈有点歪,音准不太稳。他一直没舍得换,因为没钱。
她说破乐器。他没反驳,有什么好反驳的呢?
那天晚上,他演出回来,比平时早一些。
十一点多。
推开门,客厅里灯亮着,有声音。
几个人的说话声,笑声,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。
他愣了一下,走进去。
客厅里坐着三四个人。两男两女,都是生面孔。茶几上摆着啤酒、零食、外卖盒子。
季蔚坐在沙发上,旁边坐着一个男人。
那男人长得很干净,穿着白衬衫,袖口卷着,正侧着头和季蔚说话。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季蔚的脸,嘴角带着笑。
季蔚也在笑。笑得很好看,眼睛弯弯的,嘴唇红红的。
他站在玄关,手里还拎着贝斯。
“回来啦?”季蔚看见他,站起来,“我朋友过来玩,正好你在,一起喝点?”
他看着她,又看了看那个男人。那男人也看着他,笑着点点头。
他把贝斯放下。
“不了,”他说,“我有点累,你们玩。”
然后他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听见外面安静了一秒。然后是窃窃私语,然后又是笑声。
他坐在床边,没开灯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。
他坐了很久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开了。外面的声音也没有了。季蔚走进来,带着一股酒气。
“睡了?”她问。
他没说话。她走过来,坐到床边,挨着他。
“生气了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那个男生是我以前同事,就普通朋友。今天他们说来家里玩玩,我就答应了。我没想到你这么早回来。”
他听着,没动。
“你说话呀。”
他开口。
“没生气。”
季蔚抬起头,看着他。借着窗外的光,他能看见她的眼睛,亮亮的,好像有泪光。
“你真没生气?”
“嗯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突然哭了。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,掉在他手背上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你为什么从来不生气?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做什么你都不生气,我和别的男生说话你不生气,我抱怨你你不生气,我骂你那些破乐器你也不生气。你到底在不在乎我?”
她哭得很厉害,梨花带雨的。那张脸,那么美,在昏暗的光线里,更是美得让人心疼。
他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。
“别哭了。”
她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我这样你都不生气,你是不是不爱我了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泪,有委屈,还有什么别的——他不知道是什么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说你爱我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把他的手抓得更紧。
“说呀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我爱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