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二年。
病历本越来越厚。
医生从开一种药,变成开三种。白色的小瓶子排成一排,整整齐齐地站在床头柜上。每天早上,她拧开瓶盖,倒出药片,就着凉水吞下去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
吞完,继续活着。
体重掉了十斤。
本来就小的骨架,现在只剩一把骨头。同事李老师看着她的背影,忍不住拉住她问:“苏念,你最近怎么了?脸色差成这样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减肥。”
李老师愣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只是看着她的眼神里,多了点什么——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带着同情的、不敢多问的复杂。
她没在意。
她什么都不在意了。
那天晚上,她又醒了。
凌晨三点,不知道第几次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吴森坐在床头。
没穿衣服。
光着上半身,下半身也光着。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惨白惨白的,把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照得更恶心。他盯着手机,手上在动。
她听见声音。
那种日本动作片里特有的声音,女人在叫,男人在喘。
她躺着,没动,没出声。
就那么在黑暗里看着他。
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,呼吸越来越粗。
然后停了。
他骂了一声,把手机摔在床上。
什么都没起来。
那根东西,蚯蚓般那么大,软塌塌地垂着。
她看着,没有表情。
吴森喘了一会儿,突然转过头来。
看见她睁着眼睛。
“你看什么?”他问。
她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看什么?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他扑过来,压在她身上。
酒气、汗味、还有别的什么恶心的味道,一起冲进鼻子里。他在她身上蹭,手在她身上乱摸。蹭了半天,什么都没起来。
他越来越急,动作越来越粗暴。
她还是没动,就那么躺着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他突然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这张死人脸,”他说,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他妈天天就是这张死人脸!”
第一巴掌。
扇在她脸上。
她没躲,没叫,甚至没眨眼睛。
“你是不是瞧不起我?”
第二巴掌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?”
第三巴掌。
“你他妈说话啊!”
他开始拳打脚踢。踢在她腿上,腰上,肚子上。她蜷起来,用手护住头,一声不吭。
疼吗?
不知道。
好像疼,又好像不疼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有一次弹琴,指尖磨破了皮。他看见了,走过来,一把拉过她的手。
“疼吗?”
他的声音那么轻,那么柔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的指尖,眉头微微皱着。然后他的手轻轻揉着她的指尖,一下,一下。
“慢慢来,不要着急。”
她那时候脸红红的,心跳得很快。她不敢看他,就低着头,看着他的手。
他的手真好看。修长,干净,指腹上有一点薄薄的茧,是弹琴磨出来的。
他揉了一会儿,抬起眼看她。
“苏念,你太瘦了,多吃点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吃多了会胖,胖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的笑。嘴角弯起来,眼睛里也有笑意。
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,说:
“你很好看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
婆婆冲进来。
灯亮了,刺得她眼睛疼。
她眯着眼睛,看见婆婆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花睡衣。然后婆婆的视线往下移,移到吴森身上——
他光着下半身。
婆婆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,一把推开她,蹲在吴森面前。
“儿子!儿子你怎么了?”
她的手抚上吴森的脸,又往下移,移到他下身。
然后她握住了那根东西。
拇指那么大的,软塌塌的东西。
“没事没事,”婆婆轻声说,像在哄小孩,“放松一点,没关系。”
吴森低着头,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委屈的,依赖的,还有点别的什么。
婆婆抚摸着那里,一下,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,亲了一口。
苏念看着这一幕。
没有任何表情。
就那么看着,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。
婆婆终于想起她了。抬起头,那双眼睛瞬间变得恶毒。
“你这个贱女人!”婆婆扑过来,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
“都是你害的!”
又一巴掌。
“我儿子好好的,就是娶了你这个丧门星!”
再一巴掌。
“天天一张死人脸!哪个男人看了能有兴趣?”
她低着头,不说话,不躲。
巴掌落在脸上,火辣辣的疼。
可她心里,还是那句话。
“你很好看。”
婆婆打累了,站起来,拉起吴森。
“走,今晚跟妈睡。”
吴森站起来,光着身子,跟着婆婆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婆婆回头,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。
“明天再跟你算账!”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她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脸上火辣辣的,身上到处都疼。可她没动。
就看着天花板。
陈昊。
她在心里念这个名字。
陈昊。
“你很好看。”
她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疼吗?
不疼。
因为他在她心里。
那天之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家暴成了家常便饭。
有时候是因为饭做得不好,有时候是因为脸色不好,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——吴森就是想打人。
打了,他就舒服了。
婆婆有时候也加入。
两个人一起打,打完一起骂。骂她是精神病,骂她是不会下蛋的鸡,骂她害了吴森。
她从来不还手,从来不还口。
就等着他们打完,然后爬起来,继续做该做的事。
吴森不再避讳她无能的事实了。
他在家从来不穿衣服。光着身子在客厅走来走去,光着身子躺在沙发上打游戏,光着身子吃饭。那根东西就那么晃来晃去,拇指大小,软塌塌的,像个笑话。
婆婆也不再避讳。
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,吴森躺在她腿上,她就那么用手轻轻抚摸着那里,一边摸一边说:“放松一点,没关系,都是那个贱女人害的。”
吴森闭着眼睛,脸上的表情扭曲着,不知道是痛苦还是享受。
苏念从旁边走过,看了一眼。
然后继续去厨房做饭。
与她无关。
那天,她下班早。
下午三点多,学校里没什么事,她提前回来了。
走到门口,刚开门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是卧室的方向。
婆婆的声音,很轻,带着那种她从来没听过的温柔。
“叫你以前少看点那玩意,你自己不听,还让妈帮你,一天都要弄个七八次。”
吴森的声音:“那能怪我?要不是你天天在家穿着丝袜在我面前晃,再说那时候你不是也挺舒服也很喜欢嘛。”
婆婆笑了笑。
“舒服是舒服,但那不还是你自己不节制。一天除了跟妈那个,还自己弄个十几次。天天你那卧室里全是卫生纸,那种电影你就没停过。这下好了吧!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“妈只是心疼你……”
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嗦棒棒糖。
吴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妈,好像只有跟你才有点感觉呢。”
“那是,”婆婆的声音里带着笑,“妈是最爱你的。那些个贱女人,都比不上妈。”
苏念站在门外,没有表情。
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下楼。
她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半个小时。
买了一瓶水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的车来车往。
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
就是坐着。
坐够了,她站起来,重新上楼。
推开门,吴森和婆婆已经出来了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婆婆看见她,瞪了一眼:“这么早回来也不知道做饭?”
她系上围裙,走进厨房。
切菜的时候,她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话。
没有恶心,没有愤怒,没有任何情绪。
只是想起。
像想起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。
婆婆开始去学校闹了。
第一次来,是在下午放学的时候。
她站在校门口,扯着嗓子喊:“苏念!你个不会下蛋的鸡!骗婚!骗我们家!”
学生们围过来看,家长们指指点点。校长跑出来,让保安把人请走。
她站在办公室里,透过窗户看着外面。
没有表情。
同事们在窃窃私语。
“天哪,那是她婆婆?”
“不会下蛋是什么意思?生不出孩子?”
“怪不得她脸色那么差,原来……”
“离了吧,这种日子怎么过?”
她收回视线,继续批改作业。
第二次来,是在上午上课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