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冲进教学楼,一间一间教室找。找到她上课的那间,推开门就骂:“苏念!你个精神病!吃药吃死你!”
孩子们吓哭了。
她被叫到校长办公室。
校长说:“苏老师,要不你先休息一段时间?这件事……影响不太好。”
她说好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阳光很刺眼。
她眯着眼睛,站在走廊里。
校门口,婆婆还在骂。
保安在往外拉她。
她就那么看着,看着那个疯女人被拉远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她转身,回教室。
继续上课。
有一天放学,她走出校门。
街对面,有人正在贴海报。
她扫了一眼,然后停住了脚步。
是乐队演出的海报。
陈昊的乐队。
“陈昊&乐队·上海站”
他的照片印在上面,侧着脸,抱着贝斯,眼睛看着镜头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海报。
很久很久。
天黑了,路灯亮了。
海报上的他还是那个样子,清瘦的,眉眼干净的,弹贝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他,他也是这个姿势。
背对着门,弹贝斯。
她推门进去,他回头。“你好,报名?”
她就那样站着,看了很久,很久。
“苏老师?”
有人喊她。
她回过神来。
是保安大爷,站在校门口,疑惑地看着她。
“天黑了,该走了。”
她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海报。
然后转身,往那个不是家的方向走。
那天晚上,回到家,婆婆看到她又炸了。
“你天天加班?我看你就是不想回家!我儿子娶你有什么用!”
她站在门口,换鞋,没说话。
吴森今天没打游戏。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,准备去厨房。
“咱们离了吧。”
“好。”
那个字出口得那么快,快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。快到她根本就没有回头看他。
快到吴森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好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吴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我妈说你是个精神病。还有,我们家不能要一个不会下蛋的鸡。”
“好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这次更清楚。
她就站在那里,连头都没有回一下。
然后进了卧室很快又出来,但她没有马上走。
她怕。
怕他反悔。
怕他又说“算了”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那是这两年来,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。
不是害怕的心跳。
是——
解脱。
是窃喜。
是他不知道的,从心底涌上来的狂喜。
“离婚协议到时候寄给我就好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背上包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,那张脸很瘦,很白,眼睛很大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是笑吗?
不知道。
走出单元门,夜风很凉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那些积了两年多的东西,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,好像一下子轻了一点。
就一点。
她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。
28楼。
很小的单间,只有一张床,一个桌子,一个衣柜,一个窗。厕所是独卫的,转身都费劲。好在有电梯。
她没有行李。
从那个“家”出来的时候,她只随手拿了两件衣服。她害怕,害怕那个恶心的吴森反悔。
房东问她怎么一个人,她说习惯了。
那一晚,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,看着陌生的天花板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,夜风吹进来,有点凉。
她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坐在她对面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还是六年前的样子,清瘦,干净,眉眼柔和。
他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苏念,你好像又瘦了。多吃点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涌上来。
泪。
梦里她在流泪。
他站起来,走近她。
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脸。
他的手指很暖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他用拇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,动作很轻,像怕弄疼她。
“有事随时找我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
天亮了。
脸上有泪痕,已经干了。
第二天,律师把离婚协议书带到学校。
她坐在办公室,签了字。
手很稳。
律师走的时候,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有点复杂,好像想说什么。
她没问。
那天下班,她回到那个“家”,想进去拿点东西。
钥匙插进去,拧不动,门锁换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吴森的脸从里面露出来。
他扔出一个行李箱。
粉红色的,是她结婚前自己买的那个。
“我妈说了,既然已经离婚了,这房子是我家买的,你就别进来了。你的东西,我妈给你收拾好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个行李箱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吴森。
这是她两年多来,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男人。
那张脸。坑坑洼洼的,鼻子塌着,嘴唇厚得往外翻,眼睛像两条缝。
两年多了。
她终于认真看了他一次。
“离婚协议我签了,明天寄给你。”
她说。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告诉阿姨,让她放心。我不会赖着你们的房子。”
然后她拉着行李箱,转身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
就这样,苏念在这个二十八楼的房间里住了一年。这一年里是她最不会提心吊胆的日子,但病情却是越来越重。
那一晚,她坐在28楼的窗台上。
窗户开着,夜风灌进来,很凉。
她把一条腿垂在窗外,一条腿屈起,脚踩着窗沿。
楼下的车流变成一条缓慢蠕动的光带。鸣笛声传上来的时候,已经模糊成一片嗡嗡的闷响。
二十八楼。
跳下去,大概需要几秒钟。
那几秒钟里,她会想什么?
会后悔吗?
会想起谁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觉得累。
太累了。
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。
她低头看着下面。
那些灯光,那些车流,那些渺小得像蚂蚁一样的人影。
跳下去,是不是就不痛了?
手机响了。
她没看。
又响了。
她低下头。
屏幕亮着。
那个名字。
那个她删掉又加了无数次的名字。
陈昊。
她点开。
“我回上海了。你的课还剩三节,要来上吗?”
她看着那行字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——他撤回了,又重发了一遍。
还是那行字。
眼泪涌上来。
她握着手机,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无声的、压抑的、肩膀一抽一抽的哭。眼泪滴在屏幕上,滴在那行字上,滴在“陈昊”那两个字上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。
可能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。
可能是太久没有人记得她还有课没上完。
可能是太久没有人,用这样平常的语气,问她要不要来。
她哭了很久。
哭到累了,哭到眼睛肿了。
然后她打了两个字。
“好的。”
发送。
窗外,风还在吹。
远处有霓虹灯一闪一闪。
她把腿从窗外收回来,踩在房间的地板上。
地板很凉。
但她不觉得冷。
因为那个人回来了。
她不知道见了面会怎样。
不知道那三节课上完会怎样。
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
但至少这一刻——
她不想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