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五十分。
苏念睁开眼睛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然醒。比闹钟还准时。
从结婚第三天起,她的身体就自动调整到这个时间。五点要做早饭,来不及赖床。吴森七点出门,早饭要在他起床前做好,不能烫,不能凉,要刚刚好。婆婆说的。
她躺了一分钟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还是黑的。
她起床,穿好衣服,打开房门。
客厅里黑着灯,婆婆的房间门关着,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她轻手轻脚地走过,怕吵醒任何人。
厨房很小,转身都费劲。她系上围裙,开始做早饭。
稀饭。昨天婆婆说了,要煮得稠一点,不能像稀汤。她多放了一把米,开火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热气。
切咸菜。切得细细的,婆婆说这样才入味。
煎蛋。两个,吴森一个,婆婆一个。她自己不吃,不能吃,也没时间吃,也不饿。
五点四十分,早饭做好了。
她把饭菜端上桌,摆好筷子,然后站在厨房门口,等。
等他们起床。
这是她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。
六点十分,婆婆的房门开了。
“早饭好了没?”婆婆问,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。
“好了。”
婆婆走过来,看了一眼桌子,坐下,夹了一筷子咸菜,嚼了嚼,眉头皱起来。
“太咸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跟你说了多少次,咸菜要泡一泡再切,你泡了没有?”
“泡了。”
“泡了还这么咸?你泡了多久?”
她想了想:“十分钟。”
“十分钟够干什么?”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“至少要泡半小时!你脑子呢?”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婆婆还在说:“一天到晚丧着个脸,做什么都做不好。我儿子娶你回来有什么用?”
吴森的房门开了。他穿着邋遢的秋衣秋裤走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满脸油腻的坑洼,眼睛还肿着。他看了一眼饭桌,坐下来,端起碗就吃。
婆婆立刻换了语气:“慢点吃,别烫着。今天想吃什么晚上?让你媳妇做。”
吴森嚼着饭,头也不抬:“随便。”
“随便随便,你天天随便,她做的那个能叫饭?”婆婆又看向她,“中午早点回来,家里卫生该打扫了。昨天那个角落你擦了没有?我一摸全是灰。”
她点头。
“还有,晚上把衣服洗了,你手洗,别用洗衣机,费电。”
她继续点头。
婆婆又说了几句,她不记得了。
她只记得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七点,吴森出门。
七点半,婆婆出门买菜。
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水池里堆着的碗筷。稀饭的锅,煎蛋的盘子,咸菜的碟子,还有婆婆昨晚喝汤的碗。
她开始洗碗。
洗得很慢。
水有点凉,她的手冻得发红。但她没感觉。
洗完碗,擦完灶台,已经八点了。
她脱下围裙,换上出门的衣服,赶去学校。
八点半,她坐在办公室里,批改作业。
同事李老师端着茶杯走过来,看了一眼她的脸,小声问:“苏念,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没睡好?”
她摇摇头。
“还行。”
李老师还想说什么,上课铃响了。
她拿起课本,走进教室。
四十分钟的课。孩子们跟着她唱歌,唱得很开心。她站在讲台上,嘴巴在动,手在指挥,眼睛看着那些小脸。
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。
下课铃响,孩子们围过来:“苏老师,明天还上音乐课吗?”
她说:“上。”
走出教室的时候,她想起一件事。
中午要赶回去做饭。
十一点四十,下课。
十一点五十,她骑着电动车往家赶。
十二点十分,到家。
婆婆已经在厨房里了,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。看到她进门,婆婆的脸拉下来。
“这么晚才回来?等你做饭,人都饿死了。”
她系上围裙,接过锅铲。
中午做了三个菜。婆婆在旁边看着,指指点点:“油放太多了,不健康。盐再少一点,吴森不爱吃咸的。那个菜叶子别扔,能吃,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。”
她一言不发,炒菜。
十二点四十,饭菜上桌。
婆婆尝了一口,说:“还行。”
她坐在桌边,吃了几口饭,没尝出味道。
一点十分,她放下碗,准备回学校。
婆婆叫住她:“碗谁洗?”
“我晚上回来洗。”
“晚上晚上,晚上那么多事,现在洗了能怎样?”
她站住,转身,回到厨房,开始洗碗。
洗完碗,一点四十。
她骑着电动车往学校赶,差点闯红灯。
下午又是四节课。
放学的时候,她坐在办公室里,不想动。
天已经黑了。
李老师走的时候问她:“还不走?”
她说:“一会儿。”
她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。
直到手机响了,是婆婆的微信。
“怎么还不回来做饭?想饿死我们?”
她站起来,收拾东西,出门。
晚上又是做饭,洗碗,洗衣服,拖地。
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偶尔喊一声:“那块没擦干净!”
吴森在房间里打游戏,键盘噼里啪啦响。
她蹲在地上,一点一点擦着地板。
擦到阳台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阳台外面是邻居家的窗户,亮着灯。有人影晃来晃去,好像在做饭。
她蹲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,妈妈也做饭。爸爸下班回来,妈妈会喊一声“洗手吃饭”。吃完饭,爸爸洗碗,妈妈看电视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“擦完了赶紧洗衣服,明天吴森要穿的!”
她低下头,继续擦。
夜里十一点。
所有活都干完了。
她回到那个房间——她和吴森的“卧室”。那团肉已经睡了,打着呼噜,背对着她。
她轻手轻脚地躺到床边,不敢碰到他。
躺下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有月光,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有人对她说过一句话。
那天她下课晚,他送她到地铁站。临走的时候,他说:
“有事随时找我。”
她当时笑着说好。
可她从来没找过他。
她有什么资格找他呢?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吴森。
陈昊。
她在心里念这个名字。
陈昊。
念着念着,眼角有东西滑下来。
她没擦。
第二天早上,四点五十。
她准时睁开眼睛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一天,一周,一个月。
她开始失眠。
不是睡不着,是睡着了也会醒。凌晨两三点,突然睁开眼睛,然后就再也睡不着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吴森的呼噜声,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。
跳得很慢。
有时候她会起来,走到阳台上,坐在那里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