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很小,只能放下一把椅子。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楼下的路灯,看着对面的居民楼,看着远处那一点点城市的灯光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他,他背对着门弹贝斯。想起他教她按弦,手指轻轻扶着她的手背。想起他偶尔笑的时候,嘴角只弯一点点,眼睛却会柔和下来。
想起他说“有事随时找我”的那天。
那天阳光很好,他站在地铁站门口,看着她进站。
她走到里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里。
冲她挥了挥手。
她坐在阳台上,想着这些,想着想着,天就亮了。
有一天,她去医院开了药。
医生说,轻度抑郁,建议心理疏导。
她拿着药单,站在医院门口,很久。
然后她去药房,拿了药。
白色的瓶子,标签上印着她的名字。
她把瓶子装进包里,回家。
那天晚上,吴森翻她的包,翻出了那瓶药。
“这是什么?”
他举着药瓶,皱着眉头看她。
她看了一眼,说:“维生素。”
“维生素?”他拧开瓶盖,倒出两颗,闻了闻,“什么维生素长这样?”
她没说话。
婆婆听到动静,从房间里出来,看到那个药瓶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什么东西?我看看。”
她一把抢过去,把瓶子翻过来,对着灯光看标签。
“盐酸舍曲林片……”她念出来,然后愣了一下,“这是什么药?”
她不知道。
但她可以问。
第二天,婆婆拿着药瓶去找邻居。邻居家有个在药店上班的女儿。
下午回来的时候,婆婆的脸是黑的。
“抑郁症的药。”她把药瓶往桌上一摔,“苏念,你吃的是抑郁症的药!你是不是神经病?”
她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
吴森也站在那里,看着她,眼神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你他妈有病不早说?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婆婆开始骂。
骂她骗婚,骂她装好人,骂她神经病会遗传,骂她害人。骂了很久,骂到嗓子都哑了。
吴森在旁边听着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最后婆婆说:“离婚!必须离婚!我们家不能要这种神经病!”
她抬起头,看着吴森。
那一瞬间,她心里居然有一点点期待。
离婚。
可以离婚吗?
可以结束这一切吗?
吴森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。有厌恶,有不耐烦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心虚。
他移开视线,对他妈说:“行了,别吵了。”
婆婆愣住了:“什么行了?她有病!”
“我说行了。”吴森转身,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
婆婆站在客厅里,看看那扇门,又看看她,气得发抖。
“你——你给我等着!”
她站在那里,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里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瓶药。
没离成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后来她才知道,是因为吴森自己有病。他离不起婚,离了婚,他就再也没机会找到愿意嫁给他的女人了。
但那时候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更绝望了。
为什么不离呢?
她不爱他。一分一秒都不爱。
她每天晚上躺在他身边,听着他的呼噜,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。
她每天做牛做马,伺候他们母子,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。
她每天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,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。
为什么不能让她走?
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,把头埋进去。
没有哭。
就是蹲着。
蹲了很久很久。
那天晚上,她躲在卫生间里。
门锁着,没有人进来。
她坐在马桶盖上,拿出手机。
通讯录里翻啊翻,翻到那个名字。
陈昊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往下翻,翻到妈妈。
拨过去。
“喂?念念?”妈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,“这么晚了,怎么打电话?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。
没说出来。
“念念?怎么了?”
她深吸一口气,用最平静的声音说:
“没事。就是……想你了。”
妈妈在那边笑了一下:“傻孩子,想我就回来看看。最近怎么样?吴森对你好不好?婆婆怎么样?”
“都好。”她说,“都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们好好过日子,早点生个孩子,我也能抱外孙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行,那你早点睡,明天还要上班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挂了?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。
卫生间里很安静。只有排风扇嗡嗡嗡地转着。
她握着手机,蹲在地上。
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,暗下去,最后黑了。
黑了的屏幕里,映出她的脸。
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眼泪流不出来。
她张了张嘴,发出一点声音。
很轻,很哑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。
“陈昊——”
“我好想你——”
“我有事——”
“我感觉我要死了——”
“你能救救我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排风扇还在嗡嗡嗡地转。
她蹲在那里,抱着自己,很久很久。
直到腿麻了,才慢慢站起来。
打开门,走出去。
那一坨还在睡,打着呼噜。
她躺到床边,背对着他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还要做早饭。
还要上课。
还要洗碗,洗衣服,拖地。
还要继续活着。
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。
阳光很好,他站在地铁站门口,看着她进站。
她走到里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里。
冲她挥了挥手。
那天她走进地铁站的时候,心里是暖的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,后来会有这么多冷的日子。
她也不知道,那个挥手的男人,会在另一个城市,过着另一种生活。
他也会在某个深夜,看着她的头像发呆。
然后说——
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