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,她挽着爸爸的胳膊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红毯很长,走不到头似的。
两边都是人,笑着,鼓掌着,举着手机拍照。她听不见那些声音,什么也听不见。
她只看见红毯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吴森。
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领带歪了一点,脸上的坑坑洼洼被酒店的灯光照得更清楚。他看着她走过来,那两条缝里的眼睛又开始在她身上爬。
她走到他面前。
爸爸把她的手交到他手里。
他的手很湿,有汗。
司仪开始说话,说什么她没听清。只听到最后几个字:“——你愿意吗?”
她看着对面那张脸。
脑子里闪过另一张脸。
清瘦的,眉眼干净的,笑起来眼睛会柔和的。
如果站在对面的是他,该多好。
“苏念女士,你愿意吗?”
司仪又问了一遍。
她回过神来。
“嗯。”
她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很轻,没有任何感情。像是一具尸体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。
司仪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,然后不动声色地圆了过去。
交换戒指,敬茶,改口叫爸妈,敬酒。
她像个木偶一样,被人推着,做着该做的事。
笑的那些瞬间,嘴角扯起来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晚上,洞房。
吴森喝多了,被人扶进房间,躺在床上哼哼。她在卫生间卸妆,洗了很久很久。把那些厚厚的粉洗掉,把口红洗掉,把那个新娘子洗掉。
出来的时候,他还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。
她以为他睡着了。
她刚躺到床边,他翻过身来,压到她身上。
酒气冲进她鼻子,熏得她想吐。
他在她身上爬。
爬了半天,什么也没发生。
又爬了半天,还是什么也没发生。
她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着天花板。
他骂了一声,从她身上滚下来,背对着她,睡了。
很快就打起了呼噜。
她侧过身,背对着他。
窗外有月光,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她拿起手机。
屏幕亮了,刺得眼睛疼。
她点开朋友圈,往下翻,往下翻——
最新一条,来自一个她删掉又加回来的名字。
陈昊:乐队巡演,上海站。11月28日,MAO Livehouse。好久不见。
配图是他的侧脸,抱着贝斯,站在舞台上,灯光打在他身上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还是那样。
清瘦的,眉眼干净的,弹贝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她第一次见他,他就是这个样子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他背对着门弹贝斯。她推门进去,他回头,问:“你好,报名?”
四年了。
从那天到现在,四年了。
她关了手机。
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流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
她没有擦。
就那么躺着,一动不动,面无表情。
只有眼泪,一直流,一直流。
流到枕头湿了一小片。
流到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梦里什么都没有。
醒来的时候,天亮了。
吴森的呼噜还在响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想了一会儿——
这是她结婚的第一天。
还有第二天。
还有第三天。
还有一辈子。
她闭上眼睛。
又睁开。
然后她起床,洗脸,刷牙,换上昨天的衣服。
走出房间的时候,吴妈妈已经来了,在厨房做早饭。
“起来啦?”吴妈妈探出头,“早饭马上好,吃了再去上班。”
她点点头,坐在餐桌前。
餐桌上放着一张照片,是她和吴森的结婚照。她穿着婚纱,他穿着西装,两个人对着镜头笑。
那个笑很假。
她的嘴角扯着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吴妈妈把早饭端上来,稀饭,油条,小菜。
她一口一口吃着,嚼得很慢。
味道,还是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