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亲约在宝山万达旁边的一家本帮菜馆。
妈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:人家是上海本地人,国企上班,有房有车,独生子,条件好得很。王阿姨说了,人家要求不高的,只要女方工作稳定、能生孩子就行。
她听着,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条件好得很。
能生孩子就行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五岁,眼睛大,皮肤白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可那双眼睛里,什么也没有。
像一潭死水。
她拿起口红,涂了一半,又放下了。
涂给谁看呢?
那天下午,她穿了件最普通的黑色毛衣,牛仔裤,平底鞋。妈妈看见了,说怎么不打扮打扮。她说,就这样吧。
就这样吧。
菜馆在二楼,楼梯窄窄的,墙上挂着大红灯笼。她上楼的时候,脚步很慢,一步,一步,像踩在棉花上。
包厢门开着,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。
她走进去。
两张脸同时转过来。
一个中年女人,烫着卷发,化着浓妆,嘴唇涂得血红。从上到下打量她,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白菜,先看叶子新鲜不新鲜,再掐掐梗子硬不硬。
另一个——是她相亲对象。
吴森。
她后来很多次想描述那张脸,但每次都想不出合适的词。不是普通,不是难看,是——
恶心。
满脸坑坑洼洼,像是月球表面。鼻子塌得几乎看不见鼻梁,嘴唇厚得往外翻,眼睛很小,小得像两条缝。可那两条缝里,有两颗眼珠子,在她身上爬来爬去。
从上到下,从脸到胸,从胸到腿。
爬得很慢,像两条蛆。
她站在门口,那一刻想转身走。
但她没有。
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,迈不动。
“哎呀,来啦来啦!”中年女人站起来,嗓门很大,“快坐快坐!你就是苏念吧?长得确实不错,比照片上还好看!”
她走过去,坐下。
吴森的眼睛还在她身上爬。她感觉得到那种黏腻的视线,像有什么湿乎乎的东西贴在她皮肤上。她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茶杯。
茶水是凉的。
“苏老师是吧?”中年女人——吴森的妈妈,开始发问,“在哪个学校教书啊?小学?小学好啊,稳定,就是工资不高吧?我听王阿姨说,你一个月就五六千?”
她点头。
“那是不高。我家吴森,国企,一个月八千多呢!还有年终奖!”
吴森在旁边挺了挺胸,那两条蛆一样的眼睛还粘在她身上。
“不过没关系,”吴妈妈继续说,“女人嘛,工资够自己花就行,反正家里有男人顶着。以后你们结婚了,你就负责照顾家里,生个孩子,我们吴家是单传,得生个儿子。”
她听到“单传”两个字的时候,余光瞥见吴森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很微妙的变化。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,眼神躲闪了一下,又强撑着挺了挺胸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后来才知道。
后来才知道,有些人把自己玩废了,是不能提“传宗接代”这四个字的。
“房子你们不用担心,”吴妈妈还在说,“我家三室一厅,在宝山,位置好得很。婚后肯定要一起住的,你做饭怎么样?会做上海菜吗?吴森嘴刁,吃不惯外面的。”
她看着吴妈妈的嘴一张一合,声音越来越远。
她在想另一个人。
想他修长的手指,按在琴弦上的样子。想他低着头的侧脸,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的小片阴影。想他偶尔笑一下的时候,嘴角只弯一点点,眼睛却会柔和下来。
想他喊她“苏念”的时候,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轻轻的,像在念一首诗。
“——你觉得呢?”
吴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大,把她拉回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对面那张坑坑洼洼的脸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们处处看?吴森条件这么好,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她点头。
“行。”
吴妈妈满意地笑了,吴森的眼睛又在她身上爬了一遍。
服务员端菜上来,油爆虾,红烧肉,清炒时蔬。她一口一口吃着,嚼得很慢,嚼不出什么味道。
饭吃完,吴森说送她回家。
两个人走在街上,十一月的风有点冷。他把手插在裤兜里,走在她旁边。她感觉得到他的视线还在她身上,但她没看他。
走了一段,他开口。
“你觉得我怎么样?”
她想了想。
“还行。”
他点点头,好像对这个答案挺满意。
“那咱们处处?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我妈说了,你条件一般,但是长得还行,能生。我们家就我一个儿子,肯定得生个儿子。你要是生了儿子,我妈说了,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有点不自在,那两条缝一样的眼睛躲闪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她没说话。
她在想一句话:如果不是他,任何人都是将就。
既然是将就。
是谁,又有什么区别呢?
她继续往前走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
三个月后,订婚。
没有求婚,没有戒指,没有她幻想过的任何场景。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饭,吴妈妈把一张银行卡推到她爸妈面前,说是彩礼。她爸妈推辞了一下,收下了。
她坐在旁边,看着那张银行卡。
十八万八。
这是她的价格。
半年后,十月四日结婚。
婚礼在宝山的一家酒店,二十桌,请的都是两家的亲戚朋友。她穿着租来的婚纱,化妆师给她涂了很厚的粉,涂了口红,把她打扮成一个新娘子该有的样子。
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。
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,嘴唇红红的。
可那双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