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陈昊还站在琴行门口,手里握着那杯咖啡。热意从杯壁传过来,烫着掌心。
“老陈,看什么呢?”
前台的小姑娘探出脑袋,顺着他看的方向瞅了一眼,什么都没瞅着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他说。
小姑娘瞅瞅他手里的咖啡,又瞅瞅他的脸,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刚才那个小姑娘,又给你送咖啡了吧?”
他没说话。
小姑娘凑过来,压低声音,一脸八卦:“老陈,人家对你挺好的啊!三天两头给你送喝的,你以为我们不知道?我都看见了,每次都是她,放完就跑,跟做贼似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咖啡杯。美式,不加糖。她怎么知道他喝美式?他从来没告诉过她。
“你别说,”小姑娘还在继续,“那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,小小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。你要不要考虑考虑?”
他抬起头,看了小姑娘一眼。
“别瞎说。”
“怎么就瞎说了?”
他把咖啡杯放在柜台上,转身往琴房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。
“人家是上海小姑娘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这个外地人,可不敢乱想。”
小姑娘愣了一下,还想再说什么,他已经走进琴房,关上了门。
门里面,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外地人。
这三个字,他来上海十年了,还是甩不掉。
他知道自己混得不错。乐队小有名气,学生越来越多,每个月收入比很多上班族都高。可那又怎样?他没上海户口,没上海房子,没上海根基。他就是一个外地来的,在别人的城市里讨生活。
她呢?
土生土长的上海姑娘。家在宝山,工作在家附近,爸妈都在身边。稳定,体面,安安稳稳一辈子。
她那么好,凭什么跟他?
他配吗?
他睁开眼睛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她已经走远了,看不见了。
他想起她刚才的样子——脸红红的,眼睛躲闪,说“不是我”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。
他笑了一下。
傻子,你藏得一点都不好。
可是——
他收起笑容,低下头。
可是,傻子,你别再来了。
我不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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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之后,苏念还是来。
每周都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他发现。她只知道自己控制不住。看不见他的日子,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了什么东西。
她安慰自己:我只是来上课的。
上课而已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三年。
三年过去,她从刚毕业的大学生,变成了小学里最年轻的音乐老师。学生们喜欢她,同事们对她挺好,校长也夸她课教得好。
三年过去,他还在琴行教课,乐队越来越有名气,有时候能在音乐节的海报上看见他的名字。
她还是他的学生。
每周一课,风雨无阻。
他看着她的变化——头发长了又剪短,短了又留长。裙子从碎花的变成纯色的,又从纯色的变成碎花的。脸上的婴儿肥慢慢消下去,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。
偶尔他会想:她怎么还没男朋友?
有一次,他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苏念,你有对象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没有啊。老师要给我介绍?”
他也笑了,摇摇头。
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弹琴。
他没看见,她低头的那一刻,眼眶红了一下。
有对象?
她想有。
可那个人,就在她面前。
她看着他的变化。
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。长发的,短发的,高的,瘦的,文艺的,活泼的。每一任她都见过。每一任她都默默看着。
有时候她在琴行外面,看见他和新女友一起走出来。她就会躲到墙角后面,等他们走远了,才出来。
然后继续去上课。
推开门,笑着喊他:“老师好。”
他抬头,也笑:“来了?坐吧。”
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
她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,咽到肚子里,咽到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。
只要还能看见他,只要还能喊他一声老师,她就满足了。
可她不知道,有些事,会突然发生。
那一天,和平时一样。
她下午没课,早早地就来了琴行。前台的小姑娘说陈老师今天有演出,可能要晚点回来。她说没关系,她等。
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,托着腮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
秋天了,叶子开始黄。
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,也是秋天。那时候她还不会弹贝斯,什么都不懂。是他手把手教的。
她想起他第一次碰她手指的时候,她的心跳得有多快。
想起他第一次喊她名字的时候,她的耳朵有多烫。
想起那些偷偷送过的咖啡,那些躲在墙角看他背影的黄昏。
想着想着,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天黑了。
她抬头看外面,路灯都亮了。
她看看手机,八点了。
他又看了看门口,没有人进来。
她继续等。
九点,十点。
琴行要关门了。
前台的小姑娘走过来,有点为难地看着她:“苏念,我们要关门了,要不你明天再来?”
她站起来,点点头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琴房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