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苏念，成了琴行里最勤奋的学生。

每周三次课，雷打不动。刮风去，下雨去，三十八度的高温去，冬天冷得手指僵硬也去。琴行的前台小姑娘都认识她了，见了她就笑：“苏念又来啦？陈老师在里头呢。”

她点点头，笑一下，然后轻手轻脚地往里走。

她不想打扰他上课，就在外面等着。有时候等十分钟，有时候等半小时。她从来不急。就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，托着腮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。

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贝斯声。闷闷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
她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就会弯起来。

三个月，她把别人学半年的东西都学会了。手指磨出茧子，按弦的时候不再疼了。她第一次完整地弹下一首曲子那天，他看着她，点点头，说：“进步很快。”

她心里开了花。

但她没告诉他，她每天晚上练到手指发酸才睡。她没告诉他，她把他教的每首曲子都录下来，回家一遍一遍地听。她没告诉他，她学得这么快，只是因为想多看看他。

这些都不能说。

她只是他的学生。

那天下午，她照常来上课。走到琴房门口，听到里面有说话声。

是女生的声音。

她愣了一下，脚步顿住。

门虚掩着，她从门缝里看进去——

一个长头发的女孩站在他旁边，挽着他的胳膊，正凑在他耳边说什么。他微微偏着头听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
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。

放松的，亲昵的，眼底有光的。

她站在门口，手攥紧了琴包的带子。

那是他女朋友。

后来她知道了，女孩叫小敏，是他乐队的键盘手。长得很高，快一米七的样子，穿什么都好看。她经常来琴行等他下课，有时候会给他带奶茶，有时候就坐在旁边，托着腮看他教课。

苏念看见过很多次。

每一次，她都会躲到角落里。

不是不敢面对，是不想打扰。

她躲在琴房转角的那面墙后面，听着他们的说话声。有时候是小敏的笑声，有时候是他的低语。她听着，心跳得很慢，一下，一下，闷闷的疼。

后来她发现了一个规律。

他每周四去乐队排练，周五就不用来琴行。所以周五的下午，小敏有时候会来等他。他们会在琴行待到很晚，然后一起走。

周五那天，苏念就不来上课了。

不是故意的。她自己都不知道，怎么就把周五空出来了。

有一回，她在琴行外面，隔着一条马路，看见他们走出来。

他去旁边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，一杯递给小敏，一杯自己拿着。小敏接过来，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笑了一下。

苏念站在马路对面，手里握着自己带来的矿泉水瓶。

水是早上出门前灌的，已经不冰了，温吞吞的。

她看着他们走远，然后低头，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口。

温的。

她把瓶子放回包里，转身往地铁站走。

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们已经不见了。

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，愣了一会儿。

然后继续走。

那天晚上回家，她对着镜子站了很久。

镜子里的自己，小小的，一米六的个头，眼睛倒是挺大，笑起来弯弯的。但和小敏一比，就什么都不是了。小敏高，瘦，会打扮，站在他旁边刚刚好。

她呢？

她就是个小不点。

她对着镜子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
没说。

后来有一次，他和女朋友吵架了。

具体吵什么她不知道。她只记得那天来上课的时候，琴房里的气压很低。他坐在凳子上，抱着贝斯，一句话也不说。她敲门进去，他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，她忘不了。

不是平日的温和，是空的。像是一个人坐在很深很深的井底，抬头看天，却什么都看不见。

她坐下来，上课。

他教，她学。和平时一样。

但他不怎么说话。示范的时候，也只是弹，不解释。她弹错了，他也不纠正。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她的手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下课的时候，她站起来，犹豫了一下。

她想问他怎么了。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她只是学生。有什么资格问？

她走出琴房，没有马上离开。

她站在走廊里，听着里面的动静。没有声音。他就那么坐着，什么都没做。

她站了很久。

然后她走出去，到街对面的便利店，买了一杯热咖啡。

美式，不加糖。

她端着咖啡回来，轻轻推开琴房的门。他没发现，还是那么坐着。

她把咖啡放在门口的椅子上，转身走了。

走到拐角处，她躲起来，偷偷回头看。

过了很久，他终于动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到了那杯咖啡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弯腰，把咖啡拿起来。

他握着咖啡杯，没有马上喝。就那么握着，握了很久很久。

她把头缩回去，靠着墙，心跳得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