吵架的原因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
也许是这个月工资少了点,也许是周末要去上海的事又提了一次,也许是季蔚看中了一个包他没舍得买。都差不多,每次吵的内容都差不多,连说的话都差不多。
“你就守着你的贝斯过吧!”季蔚摔门而出前,甩下这句话,“一个月赚那几个钱,还好意思周末往上海跑?”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,震得墙上的挂画晃了晃。
陈昊没追。
他坐在床边,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远去,然后一切归于平静。
窗外是合肥十一月的夜,没有月亮,只有对面楼里零星的灯光。他住的小区不算差,但也不高端,当年买的时候花了一百四十万,全款。加上十二万八的彩礼,把他这些年攒下的老本掏得一干二净。
他是知名乐队的贝斯手,曾经是。
乐队还在,但他不在了。回了合肥,乐队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。偶尔有演出叫他,路费还不够油钱。他现在主要靠线上教学,偶尔接点酒吧的活,一个月拼死拼活,好的时候能上一万五,差的时候也就一万出头。
卡里的余额他前两天刚查过,四万五。
四万五,在上海的时候他两个月就能挣到。在合肥,这是他全部的积蓄。
床边靠着他的贝斯。不是最喜欢的那把——那把Fender美精,他攒了三年工资买的,跟了他五年,走过无数场演出,录过好几首代表作。半年前被季蔚卖了。
他没问卖了多少。她也没说。但他看见了那个柜子里的LV,小票日期就是季蔚卖琴的那天。
现在这把是他在闲鱼上花两千块淘的二手,音色一般,手感也一般,但能出声。他只是个贝斯手,不需要太好的琴——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。
他伸手把琴拿起来,用绒布一下一下地擦着。其实琴不脏,他每天都擦。擦琴是习惯,是这么多年的肌肉记忆,也是他唯一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事。
绒布从琴头滑到琴颈,滑到琴身。
他想起第一次拿到那把Fender的时候,坐在上海的出租屋里,擦了一整夜。那时候季蔚还没来上海,他一个人,琴就是他老婆。后来季蔚来了,说这琴占地方,说这琴比她重要。
他没有辩解。他从来不辩解。
手机亮了。
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不是季蔚,是群消息。乐队的老朋友在群里聊下一场演出的事,地点在上海,时间下个月。有人@他:昊哥来不来?好久没见了。
他没回。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。
手指划着屏幕,漫无目的地刷。朋友圈没什么好看的,公众号推送也都是些没营养的东西。他划着划着,划到一个头像。
苏念。
他愣了一下。
她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,很多年没换过。点进去,朋友圈是一条横线,下面写着: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。
三天可见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盯着那个向日葵看了很久。它开得那么灿烂,黄澄澄的,像是夏天午后的阳光。他想起她以前发过的朋友圈,有时候是学校里的孩子,有时候是自己做的饭,有时候是随手拍的天空。她的文字总是很活泼,配的表情也很多,看起来就是个开开心心的小姑娘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什么时候开始不发了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朋友圈里看到过她了。
一个月前,有个共同的朋友来合肥出差,一起喝酒。朋友提到她,说前段时间遇见过,看着不太好,瘦了很多,好像生病了。
他问:什么病?
朋友说:不太清楚,就是看着没精神,脸色很差。
他没再问。
他有什么资格问呢?她有她的生活,有她的家庭。他也有他的。
但那个晚上,他失眠了很久。
现在他又失眠了。
他把手机扣在床上,闭上眼睛,靠着床头。窗外有风吹过,树枝刮着玻璃,吱呀吱呀地响。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六年前,第一次见她。
那天下午,他在琴行里弹琴,她推门进来,小小的个子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眼睛亮亮的,一直盯着他看。
“我……我想学贝斯。”
下课的时候,她走过来,说:“我叫苏念,念念不忘的念。”
他当时想,这名字真好记。
后来她真的每周都来,风雨无阻。她的天赋不算好,学得慢,但她认真。他教过的学生很多,大部分都是学几个月就放弃了,她坚持了三年。三年啊,从一个小姑娘变成大姑娘,从学生变成老师,她还在。
他有时候会想,她为什么坚持这么久?
但他没问过。
有些问题,是不能问的。
门响了。他的思绪被拉回来,睁开眼睛。
门被推开,季蔚站在门口。她穿着出门时那件薄薄的针织衫,头发有点乱,眼眶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
她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钟,然后走进来,把门关上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。
她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,仰着脸看他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漂亮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她的皮肤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微微发着抖。
她是那么美。
美得让人心软,美得让人不忍心责怪,美得让他明知道应该生气,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,擦了擦她脸上的泪。
她抓住他的手,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。
“我不该说那些话的。”她的声音细细的,“我不是嫌你赚钱少,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怕你回上海。你回去了,是不是就不回来了?”
她睁开眼,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、让他既心疼又窒息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叫害怕。
她害怕失去他。从一开始就是这样。
她的第一次给了他,就认定了这辈子只能是他。她离不开他,就像藤蔓离不开树。她要把自己缠在他身上,缠得紧紧的,紧到他喘不过气,紧到他没有一丝缝隙可以逃脱。
这是爱吗?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,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她站起来,坐在他腿上,搂着他的脖子。她的身体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她特有的香气。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,痒痒的。
“老公。”她喊他。
他没应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然后她吻上来,吻他的嘴角,吻他的下巴,吻他的喉结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一只猫在试探。
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上了她的腰。
她感觉到了,嘴角微微翘起,眼睛里闪过一丝他熟悉的、志在必得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