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惜从检查室回来的时候,留观室的门开着。她记得她走的时候应该关门的了……
陈靳白站在床边,手垂在身侧,正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床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他的影子落在地上,很长一截,一直延伸到床边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脚步声很轻,但走廊太安静了,那声响像是落在水面上,荡开一圈。他的肩膀动了一下,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。
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陈靳白上前扶住她。
“你去哪了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厕所。”她说,指了指走廊另一头。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往下落,落在她包着纱布的手上。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,心虚地向后藏了藏,手指还是肿的,没什么好看的。
可陈靳白没问,只是小心的将她扶到床上,目光扫过床头卡:急性淋巴管炎。
他看了几秒,没说话。然后在床边坐下。
椅子离床很近。他坐下的时候,膝盖几乎碰到床沿。他没有靠椅背,而是往前倾着,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她。
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,像窗外那棵银杏树投下的影子,一点一点拉长。
“俞惜。”他开口。
“你受伤了,”他说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俞惜垂眸,他等了一会儿依旧没回答。
“俞惜,你让我别来,”他说,“我听了。你受伤,不告诉我,我也忍了。但你现在躺在医院里,我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告诉我,”他看着她,“我应该怎么想?”
“我没想让你怎么想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陈靳白觉得自己当初肯定是被太阳晃了眼,才会认为俞惜是个乖顺的性子。
他伸出手,拿起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。
她的手指很凉。他握住,没用力,只是握着。
纱布包着的地方,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下面的肿胀。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,很轻,像在摸一张纸的厚度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她看着他的手,看了几秒,然后摇头。
“骗子。”他说。
俞惜低着头,看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着,没再动。温度从纱布边缘渗进来,一点一点的,像水渗进纸里。
“陈靳白。”
陈靳白顿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“我没想瞒你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只是觉得不是什么大事。以前也切过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以前也切过?”他问。
俞惜愣住。
“以前切过,”他说,“我是不是要夸你命大,这一次才进医院。”
她没答。
“俞惜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今天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的吗?”
“李渊在急诊看见你,回来告诉我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在医院里,别人告诉我,我妻子在留观室,而我不知道,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他的声音还是平的,但俞惜听着,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很沉,像水底的石子。
“俞惜,我讨厌这种感觉。”他停下来。
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,俞惜看着他的眼睛,心脏有些疼。疼得她不敢再看他。
“进来的时候我没看见你,”他说,“我想,你是不是又一个人走了。”
病房里很安静。
窗外的银杏树落了大半,枝丫伸向天空,灰蒙蒙的。走廊里有脚步声,远远的,闷闷的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手指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,他握着她的手,拇指又蹭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我怎么想吗?”他说。
她抬起头。
“我觉得你在欺负我。”
俞惜愣了一下。
陈靳白看着她,嘴角没有笑,但眼底有一点什么,很淡,像灯下的一层薄雾。
“你怕失去,所以你推开。你推开,我就得走。我走了,你就说——你看,果然会走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平的,但每句话都像钉子,一颗一颗钉下来。
“从头到尾,”他说,“你都没问过我。”
“你没给我选择。”他说,“你直接替我做了决定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手术帽勒出的那道红印还没消,在额角,红红的一道。
“俞惜,我每天都在神经和血管之间切肿瘤。有时候那层膜薄得连刀尖都放不进去,但我得进。不进,人就死了。”
“我的工作,就是在不可能的地方找可能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连问都不问我,就判了死刑。你觉得公平吗?”
“陈靳白……”
“你可以怕,”他说,“但你不能替我决定。”
俞惜读不懂他此刻的眼神,有些懵懂地看向他。
“能学会吗?”陈靳白问。
她摇头,“不知道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,像早就知道。
然后他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。
她以为他要走,但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离床边更近了一点,然后重新坐下。
“那就慢慢学。”他说。
多年前,俞惜临摹兰花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。彼时,她不去想她是否足够有天赋,她只在意一点——
她是否想要。
一次不行就百次、千次、万次……慢慢学,总会学会。只要她想,哪怕最后放弃兰花,也是因为她不想要了,而不是前方的挫折和阻碍。
所以哪怕千万张废稿铺陈于脚下,最后她还是画出了于风中摇曳的兰。
可后来,那样的兰花她再没有画出来过。
“惜惜,你有没有想过,我怕什么?”
陈靳白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清晰。
“我怕你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怕你受伤了没人知道,怕你发烧了没人管,怕你晕倒了没人看见。”
“你让我别来,我就不来。你说没事,我就信了。你什么也不说,我就等着。”他看着她,“但如果没有人发现你呢,如果你出事了,我该怎么办?”
“不会的,这次是意外。”她摇头,“对不起,陈靳白。”
她低下头,眼泪落下来。这一次她没有忍住,肩膀轻轻抖着。他松开她的手,伸出手臂,把她揽过来。额头抵在他肩上,眼泪洇湿了他的手术服。他一只手揽着她,另一只手放在她头顶,轻轻地,一下一下地拍。
她哭得很安静,只有肩膀在抖。过了很久,她的肩膀不抖了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“陈靳白。”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,“我不会走。”
其实这就是俞惜的第一反应,从病房里醒来得那一刻,她清楚地明白自己迫切地想见他。他要是不来,她会去找他。她以为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,可她错了。
她只是不愿再失去……
陈靳白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