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章台宫回来之后,她明显感觉到,宫里的气氛有些变了。
说不上来哪里变了。
但就是……不一样了。
采薇也感觉到了。这丫头如今走路都轻手轻脚的,说话也压低了声音,像怕惊着谁似的。
“姐姐,”采薇趁没人的时候凑过来,小声问,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她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公子高那日的话,一直挂在心上——
“宫里到处都是眼睛。你帮那些刑徒,帮那些妇人,已有人在议论了。”
有人在议论。
谁在议论?
议论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在这深宫里,被议论,从来不是好事。
这日去书房磨墨,一进门,便觉出气氛不对。
案前不止始皇一人,还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李斯,另一个她不认识,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眉眼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。
她脚步顿了顿,随即垂眼走过去,站在始皇身侧,拿起墨锭。
始皇没有说话。
李斯也没有说话。
那个不认识的人,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让她心里一凛。
不是寻常的打量,是一种……审视。像在掂量什么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继续磨墨。
始皇看了一会儿奏报,忽然开口:“继续说。”
李斯应了一声,道:“陛下,臣以为,三川郡减徭役之事,虽见成效,然不可轻推诸郡。各郡情形不同,若贸然推行,恐生乱象。”
那个不认识的人接过话头:“李相所言极是。且减徭役一事,本非朝议所定,乃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又落在她身上。
她没有抬头,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像针一样扎着。
始皇没有说话。
书房里安静得只剩墨锭滑动的声音。
良久,始皇忽然说:“阴嫚,你先下去。”
她心里一沉,面上却无波澜,行礼退下。
走出书房,她才敢喘一口气。
采薇迎上来,看见她的脸色,吓了一跳:“姐姐,怎么了?”
她摇摇头:“无事。走。”
主仆二人快步离开。
走出很远,她才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
那个不认识的人,是谁?
他看她的眼神,为何那样让人不舒服?
答案来得很快。
第二日,采薇从外头回来,脸色发白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奴婢、奴婢听说了……”
“听说什么?”
采薇凑过来,压得极低:“昨日书房里那个人,叫赵高。是中车府令,陛下身边的近侍。”
赵高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个名字,她太熟悉了。
史书上那个指鹿为马、害死扶苏、把秦朝推向深渊的赵高。
他怎么此刻就出现了?
采薇继续说:“奴婢听人说,他在查姐姐。”
她心里一紧:“查我什么?”
采薇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……但听说他问了好多人,问姐姐平日做些什么,说些什么,见些什么人……”
她沉默了。
赵高。
查她。
为何?
她做了什么,值得他注意?
减税?修驿?帮刑徒?帮妇人?
这些事,在他眼里,算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个人,很危险。
比李斯危险。
比那些明面上反对她的人,都危险。
“姐姐,”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如何是好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揉了揉采薇的脑袋:“不怕。有我。”
采薇看着她,眼眶红红的,用力点头。
?
晚上,她坐在灯下,久久没有动。
采薇在一旁整理衣物,大气都不敢出。
她忽然开口:“采薇。”
“嗯?”
“从明日起,你出宫采买时,小心些。莫要跟人打听什么,也莫要跟人说什么。”
采薇点头: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她又说:“若有人问你什么,你便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采薇又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:“莫怕。无事。”
采薇看着她,小声说:“姐姐,您怕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怕。但不可教旁人看出来。”
采薇愣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奴婢也不怕。奴婢也不教旁人看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