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宫的机会,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
三日后,始皇要去城外的章台宫小住几日,随行人员不多,竟点了她的名。
“姐姐!”采薇兴奋得在屋里转圈,“咱们可以出宫了!可以出去了!”
她靠在榻上,看着采薇那副模样,忍不住笑:“又不是去玩,是随驾。”
“那也能出去呀!”采薇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“奴婢进宫八年,就没出去过。姐姐,外头是什么样的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外头……人很多,很热闹,也有很苦的人。”
采薇眨眨眼:“很苦的人?”
她点点头,没有多说。
有些事,得亲眼见了才会懂。
车驾出咸阳宫时,天刚蒙蒙亮。
她坐在马车里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宫门缓缓打开,车驾鱼贯而出。穿过长长的宫道,穿过高大的城门,然后——
咸阳城,就在眼前了。
街道比想象中宽阔,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、摊位。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糖的、卖农具的……还有摆在地上的小摊,卖些针头线脑、自家腌的咸菜。
人很多。
有穿绸缎的商人,有穿粗布的百姓,有背着柴的樵夫,有挎着篮子的妇人,有跑来跑去的孩子。
她目不转睛地看着。
采薇挤在她旁边,也伸着脖子往外看,嘴里不停地问:“姐姐,那个是什么?”“姐姐,那个红红的是吃的吗?”“姐姐,那些人为何跪在地上?”
她一一答着,心里却越来越沉。
那些跪在地上的人,衣衫褴褛,面前放着破碗。有的老,有的少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瞎了眼睛。
采薇的声音小了下去:“姐姐,他们……是讨饭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何讨饭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活不下去了。”
采薇不说话了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穿过闹市,往城门方向去。
她忽然看见一个孩子,瘦得皮包骨头,蹲在墙角,眼睛直直地盯着卖饼的摊子。那眼神,像饿狼一般。
她心里一揪。
手不自觉地伸进袖子里,摸到一块饴糖——出门前采薇塞给她的。
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喊停。
车驾不能停。
她只能看着那个孩子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手里的糖,攥得发热。
章台宫在咸阳城外二十里,建在一座小山上。
到了之后,她安顿好,便去始皇那边请安。始皇正在与大臣议事,挥了挥手让她退下。
她回到自己住处,坐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。
“采薇,我们出去走走。”
采薇愣了愣:“去哪?”
“附近看看。”
她换了一身寻常衣裳,带着采薇,悄悄出了章台宫。
山下有个村落,几十户人家,炊烟袅袅。
她沿着小路走下去。
村口,几个孩子在玩耍,看见她们,好奇地打量。
她蹲下来,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糖——她把采薇给她的都带上了。
“给你们。”
孩子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敢接。
一个胆子大的男孩伸手接过来,舔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甜!”
其他孩子这才围上来,一人一块,叽叽喳喳地叫着“谢谢姐姐”。
采薇在一旁看着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她站起身,继续往村里走。
走到村中,看见一个老妇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补一件破旧的衣裳。
她走过去,轻声问:“大娘,这是您家?”
老妇抬起头,看见她们,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是。姑娘是……”
“路过,想讨碗水喝。”
老妇放下针线,起身去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。
她接过,喝了一口,道了谢,却没有走。
老妇看着她,忽然问:“姑娘不是本地人吧?”
她点点头:“从咸阳来。”
老妇哦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她看着老妇手里的那件衣裳——补丁摞补丁,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“大娘,家里几口人?”
老妇叹了口气:“原本五口,老头子没了,儿子征去修陵,儿媳带着小孙子改嫁了,就剩我一个。”
她心里一紧。
又是修陵。
“您儿子……还活着么?”
老妇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三年没信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从袖子里摸出剩下的糖,还有一点碎银,悄悄放在旁边的石头上。
“大娘,谢谢您的水。我们走了。”
老妇点点头,没有察觉。
她带着采薇往回走。
走出很远,采薇忽然说:“姐姐,您把糖和银子放在石头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何不直接给大娘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给了,她不一定敢要。”
采薇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姐姐,外头的人……好苦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脚步,比来时沉了些。
晚上,她坐在灯下,心里一直想着白天看见的那些。
那个盯着饼摊的孩子,那个一个人守着破屋的老妇,那些跪在地上讨饭的人,那个三年没有音讯的儿子。
还有无咎,还有黑夫,还有嫫母,还有无氏。
还有那些她永远不知道名字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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