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浪沙的消息,像一块石头投进池塘,涟漪散尽后,水面又渐渐平静下来。
天下大索十日,据说拿了不少人,但正主儿跑了。
跑了。
她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书房里磨墨。始皇的脸色比那日又沉了几分,却已不再提那个名字。
不提,不代表忘记。
她垂着眼,一下一下地磨墨,心里却翻来覆去想着那两个字——
张良。
跑了。逃了。此刻该在某个地方藏着罢。
下邳?她记得史书上说,他后来藏匿下邳。
但现在,应当还在逃亡的路上。
“磨好了便放下。”
始皇的声音忽然响起,她连忙收住思绪,把墨锭搁下。
始皇没有看她,眼睛盯着手里的奏报,却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几日倒是安静。”
她愣了愣,轻声答:“儿臣怕扰了父皇。”
始皇哼了一声,不知是满意还是别的,摆了摆手。
她行礼退下。
走出书房,采薇照例迎上来,照例问:“姐姐,回去么?”
她点点头。
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回走。
路过那日遇见嫫母的偏殿时,她下意识看了一眼——空空的,没有人了。
嫫母回家了。黑夫回家了。
她想起那日老妇放声大哭的样子,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“姐姐。”采薇忽然压低声音,“奴婢今日在宫外,听见有人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说什么?”
采薇左右看看,凑近了些:“说那个刺驾的人,是韩国贵族后裔,家里几代都是韩国的相国。秦国灭韩的时候,他年纪还小,躲过一劫。长大了,便来报仇了。”
她脚步顿了顿。
韩国贵族后裔。
几代相国。
灭韩的时候还小。
这些,史书上都有。但从采薇嘴里说出来,忽然变得很近,很近。
“还说什么?”她问。
采薇摇摇头:“没了。就这些。奴婢也是听卖菜的老伯说的,他悄悄跟旁边的人嘀咕,奴婢耳朵尖,听见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韩国遗民。
六国遗民。
她穿越过来这么久,其实一直活在咸阳宫里,见的都是秦人。那些六国遗民,对她而言只是“概念”,是史书上的记载,是系统里的“归心愿力”四个字。
可今日,那个名字,忽然让这个概念有了一点血肉。
韩国贵族后裔。几代相国。家国俱灭。隐忍十年。博浪沙一击。
然后逃亡。
她想不出那是怎样的人生。
但她忽然很想见一见那个人。
不是见这个“刺客”,不是见这个“要犯”。是想看看那双眼睛——梦里那双深潭似的眼睛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回到寝宫,她靠在榻上,翻了几页书,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
【系统提示】
墨玉环忽然浮现。
【愿力+1,来源:某地某村(听闻减徭役之事,盼能推行至此)】
【愿力+1,来源:某地某户(今年有余粮了,可以过个好年)】
【愿力当前:39点】
她看着那两行字,怔了怔。
愿力还在增加。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,正在因为她做的那一点点小事,生出一点点的愿力。
可那个名字,那个张良,他的“恨意”还是98%。
系统没有再提他。
她不知他此刻在哪里,在做什么,在想什么。
但她知道,他的恨,很重。
重到可以焚城郭。
下邳。夜。
一间破庙里,张良靠在墙角,闭着眼睛。
他没有睡。
逃亡的路上,他学会了时时警醒,哪怕是闭着眼,耳朵也听着四周的动静。
庙外,风声萧萧。
庙里,只有他一人。
他忽然想起今日在路上听见的一件事。
路边茶棚里,两个人在闲聊。一个说:“听说三川郡的徭役减半了,是咸阳那位公主劝的。”
另一个说:“公主?公主还能管这事?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减了,我舅家就在三川郡,来信说今年能过个安稳年了。”
他当时坐在角落里,听见这话,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。
公主。
他想起泰山脚下那双眼睛。
是她么?
他不知道。
但那个念头,像一颗极小的种子,落在心里某个角落。
他摇摇头,把这念头甩开。
一个秦公主,减不减徭役,与他何干?
他闭上眼,继续听风。
咸阳宫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还是那双眼睛,深潭一样,没有温度。
但这一次,她看清了——那是一张脸。
清瘦,苍白,眉目温润如玉。可那双眼睛,冷得像冬月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