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渐渐凉了。
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,一片一片,落在阶前。采薇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扫落叶,扫完了还要数一数落了多少片,跑来告诉她:“姐姐,今日落了三十七片!”
她靠在榻上看书,听采薇叽叽喳喳地报数,头也不抬地应一声:“比昨日多了五片。”
“是呢!”采薇眨眨眼,“姐姐怎么知道昨日是三十二片?”
她笑而不语。
这几日,她除了去书房磨墨,就是在翻书。公子高让人送来的《秦记》,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穆公的事确实有记载,但不是她说的那段——她说的那段,是论文里看的现代研究。
幸好始皇没有追问出处。
“姐姐。”采薇放下扫帚,凑过来,“您这几日怎么老看书?眼睛不累吗?”
她放下竹简,揉了揉眉心:“累。但不能不看。”
采薇不懂,但也没再问。这丫头最大的好处就是:不懂就不问,只做事。
她从枕边摸出一块饴糖——春陀昨日送来的,说是陛下赏的。
“给。”
采薇眼睛亮了:“又是给奴婢的?”
“嗯。”
采薇接过糖,小心翼翼地剥开,伸出舌尖舔了一口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甜!”
她看着采薇那个样子,忽然想起系统里那句“+1,来源:卖饼老翁孙女吃到糖了”。
原来给人糖吃,自己也会高兴。
视野边缘,那点微光闪了闪。
她心念一动,墨玉环浮现出来。
【系统闲话·三日汇总】
【愿力+1,来源:三川郡某村(徭役减半,一户人家有余粮过冬矣)】
【愿力+1,来源:咸阳城东卖饼老翁(近日生意好,孙女又多得一糖)】
【愿力+1,来源:郦山刑徒某(轮换令下,活出工地,复见天日)】
【愿力当前:11点】
她看着那几行字,怔怔出神。
三川郡、卖饼翁、郦山刑徒……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,但他们的事,正在被她一点一点地改变。
“姐姐?”采薇凑过来,“姐姐又在发呆?”
她回过神,笑了笑:“没有。走,去书房。”
书房里,始皇正在批折子。
她进去的时候,案上又堆了一摞新的奏报。春陀在一旁伺候,看见她来,微微欠身。
她走到案旁,拿起墨锭,开始磨墨。
这几日她来书房,已经不请自来了。始皇没说什么,她也就不问,每日这个时辰准时来,磨完墨就走,绝不多待一刻。
今日始皇在看一卷奏报,眉头皱得很紧。
她余光扫了一眼,隐约看见“北疆”“戍卒”“冬衣”几个字。
是扶苏那边的事。
始皇看完,放下奏报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大哥又来信了。”
她手中动作不停,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“说戍卒冻死了十七人,冬衣尚未送到。”
她的手顿了顿。
十七人。
死了。
“蒙恬请旨,要加征徭役赶制冬衣。”始皇看着她,“你意下如何?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又来了。
她垂下眼,声音平静:“儿臣不懂这些。”
始皇没有说话。
她继续磨墨,不敢抬头。
沉默了一会儿,始皇忽然说:“那日你说的穆公减徭役之事,朕准了。”
她愣住。
“三川郡减半,试之。”始皇的语气淡淡的,“若行,则推诸郡。”
她手中动作停了。
这是……成了?
她压下心里的波动,轻声说:“父皇圣明。”
始皇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:“不是你说的么?‘民力已疲,再加征,民将逃矣。’”
她垂着眼,不敢接话。
始皇又拿起另一卷奏报,摆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她行礼,退下。
走出书房,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成了。
她的第一句话,真的成了。
三川郡徭役减半——那能活多少人?
她不知道具体数字,但她知道,每一分减免,都是一条命。
回宫的路上,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人。
那个跪在偏殿阶下的老妇。
这几日她每日路过,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,朝那边望一眼。有时能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,有时看不见。
今日,她又看见了。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姿势,跪在阶下,像一尊石像。
她停下脚步。
“姐姐?”采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压低声音,“她还在那儿呢。奴婢打听过了,她叫嫫母,男人叫黑夫,在郦山修陵三年了。上头说她男人还在,但不让见。她就这么跪着,跪了好几日了。”
她看着那个跪着的身影,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