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采薇掀开帐幔的时候,她正靠在榻上看窗外的光。
“姐姐,该起了。”采薇把热水端过来,“今儿陛下要召见蒙毅将军,姐姐不去书房?”
她坐起来,接过帕子。
采薇说得没错。这三日她一直在等——等那道诏书。
始皇那天传了蒙毅,但后续如何,她不知道。她不能问,不能打听,只能等。
“采薇,今日教你的三个字会写了吗?”
采薇脸一红:“会……会写两个,‘人’和‘天’。第三个‘地’字,奴婢还写不好,那一横总是歪。”
她笑了笑:“晚上回来教你。”
梳洗完,用了早膳,她换上正式的宫装,往始皇书房去。
咸阳宫很大。从她的寝宫到书房,要走小半个时辰。但她愿意走——每一条路,每一道门,每一处宫阙,都是她以后要面对的战场。
路上遇见的内侍宫女,都恭恭敬敬地行礼。她按着原主的习惯,微微颔首,并不多话。
原主受宠,但从不仗势欺人。这一点,她得保持。
书房到了。
门口站着春陀,白发微驼,眼窝深陷,看见她来了,脸上挤出一点笑意:“公主来了。陛下正批折子呢,公主进去吧。”
她点点头,轻手轻脚地推开门。
始皇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报,一盏灯还亮着——这是批了一夜?
她走过去,在案旁站定,没有说话。
始皇抬眼看了她一下:“来了?”
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“嗯。”始皇的目光又回到竹简上,“站着做什么?磨墨。”
她应了一声,拿起墨锭,慢慢地磨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墨锭在砚台上轻轻滑动的声音,偶尔夹杂着竹简翻动的窸窣声。
她一边磨墨,一边悄悄打量案上的奏报。有一卷摊开在旁边,字迹是蒙毅的——她认出了那个签名。
奏报的内容,隐约可见几个字:“……徭役……三川郡……减半……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减半?
她不动声色,继续磨墨。
始皇忽然开口:“你那日说的穆公减徭役的事,朕让蒙毅去查了。”
她手中动作顿了顿,随即恢复如常:“儿臣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随口一说?”始皇放下竹简,看着她,“你知道三川郡的徭役减了半数,能活多少人吗?”
她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始皇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抬起头来。”
她抬起头,对上始皇的目光。
那目光很复杂——有审视,有疑惑,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“你那日说的那些话,是你自己想的,还是谁教你的?”
她心中警铃大作。
这是试探。
她垂下眼,声音平静:“儿臣是看书看的。《秦记》里确实有那段记载。儿臣想,父皇比穆公英明百倍,儿臣能想到的,父皇一定早就想到了。只是儿臣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儿臣心疼那些征徭役的人,才多嘴说了几句。”
始皇没有说话。
她继续磨墨,不敢抬头。
良久,始皇忽然笑了。很短,一闪即逝,但确实是笑了。
“心疼那些人?”语气里有一丝揶揄,“你见过那些人吗?”
她愣了愣,老实答:“没有。”
“那心疼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儿臣没见过他们,但儿臣知道,他们也有爹娘,也有儿女。儿臣生病,父皇担心。他们生病,他们的爹娘也担心。儿臣想,能让他们少受点苦,总是好的。”
话音落下,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响。
始皇看着她的目光,似乎比方才柔和了一些。
“磨好了就放下吧。”
她应声放下墨锭。
始皇拿起一卷新的奏报,忽然说:“你大哥来信了。”
大哥?
扶苏?
她心中一动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始皇展开信,看了几眼,眉头微微皱起:“他在上郡,说戍卒苦,冬衣不够,盐粮时断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她站在一旁,不敢接话。
始皇看完了信,放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对她说:“你觉得,该如何?”
她手中动作一顿。
垂下眼,声音轻了几分:“儿臣……儿臣不懂这些。”
始皇看着她,目光幽深。
她垂着眼,不敢对视。
沉默。
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始皇摆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她行礼,退下。
走出书房,她才发现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春陀还在门口,看见她出来,低声说:“公主慢走。”
她点点头,快步离开。
走出很远,她才停下来,靠在廊柱上,大口喘气。
刚才那几句问答,比她在现代经历的所有考试、面试、答辩加起来都紧张。
始皇在试探她。
试探她是不是有人教,试探她是不是在干政,试探她是不是……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刚才的回答,应该没有破绽。
“不懂”“随口一说”“真的不懂”——她把姿态放得很低,低到不会引起任何怀疑。
但始皇最后那句“你觉得该如何”,是什么意思?
是随口一问,还是……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在这深宫里,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。
“公主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,看见一个清瘦的青年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几卷竹简,眉宇间有一丝忧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