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乱梦。
她梦见自己还在写论文,敲击键盘的声音清晰得像真的。又梦见自己站在咸阳宫门口,看着远处一个女子被押赴刑场——那女子穿着华服,眉眼却和她一模一样。
“嬴阴嫚”三个字,从史书上浮起来,砸在她身上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天已经亮了。
铜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,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,落在榻前。
“公主醒了?”
采薇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,紧接着就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圆脸姑娘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眼睛亮晶晶的:
“公主睡得好不好?头还疼不疼?奴婢让膳房熬了粥,还蒸了公主爱吃的枣糕……”
她撑起身,看着采薇忙进忙出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这丫头,话真多。
“采薇。”
“嗯?”采薇正拧帕子,听见她叫,抬起头。
“你进宫几年了?”
采薇愣了愣,手上的动作慢下来:“六年了。奴婢八岁进宫的,今年十四。”
六年。
八岁进宫,十四岁。在宫里待的时间,比在家还长。
她接过帕子,擦了擦脸: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采薇低下头,声音小了下去:“没了……爹娘都没了。爹是征徭役的时候没的,娘……娘是没等到爹回来,病死的。”
她擦脸的手顿了顿。
徭役。
又是徭役。
她把帕子放下,看着采薇:“想家吗?”
采薇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还是挤出一个笑:“想。但公主对奴婢好,奴婢就不那么想了。”
她从枕边摸出一个东西——昨晚睡前在袖子里发现的,一块饴糖,用油纸包着,不知道是原主什么时候藏的。
她把糖递给采薇。
采薇愣了:“公主?”
“给你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公主的……”
“我给你的,便是你的。”
采薇愣愣地接过糖,看了又看,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,伸出舌头舔了舔。
然后眼睛亮了。
“甜!”
她看着采薇那个样子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奶奶给一块糖,她也是这样,舍不得一口吃掉,要舔很久。
“采薇。”
“嗯?”
“往后无人处,叫我姐姐。”
采薇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溜圆:“公主?!”
“无人处叫。”她笑了笑,“有人时还叫公主。”
采薇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
“公……姐姐……”她哭着哭着又笑了,用手背胡乱抹着脸,“奴婢、奴婢不敢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?我让你叫的。”
采薇抽抽搭搭地站了一会儿,忽然扑通跪下来,磕了个头:“姐……姐姐!采薇以后……以后就是姐姐的人!”
她伸手把采薇拉起来:“好了,别哭了。再哭膳房的粥要凉了。”
采薇破涕为笑,抹着眼泪出去端早膳。
她靠在榻上,看着采薇的背影。
十四岁。在现代,还在上初中。
可在这里,已经是“老人”了——进宫六年,见惯了生死。
视野边缘,那点微光闪了闪。
她心念一动,墨玉环浮现出来。
【系统闲话】
【今日愿力+1,来源:咸阳城东卖饼老翁】
【原因:今日多卖了三张饼,可以给孙女多买一块糖】
她看着那行字,怔住了。
卖饼老翁。
多卖三张饼。
给孙女买糖。
这……这也是愿力?
系统似乎感知到她的疑惑,又浮现一行字:
【愿力者,万民之愿也。生存、温饱、喜乐,皆可生愿。卖饼翁多卖三张饼,孙女得糖而喜,此愿虽微,亦愿力也。】
她沉默了很久。
原来愿力不一定是“救人性命”的大事。多卖几张饼,多吃一口糖,这些微小的、温暖的瞬间,也会变成愿力。
那行字渐渐淡去,最后留下一句:
【愿力不在天,在人。】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愿力不在天,在人。
“姐姐?”
采薇端着早膳进来,摆了一漆案。粥、枣糕、几碟小菜,热气腾腾的。
“姐姐发什么呆?快吃,一会儿凉了。”
她回过神,接过筷子,慢慢吃起来。
枣糕甜而不腻,粥熬得软糯,小菜清爽可口。膳房的厨子,手艺确实好。
“采薇。”她喝了一口粥,“你刚才说,膳房蒸了我爱吃的枣糕。我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?”
采薇眨眨眼:“公主您不记得啦?您每次去膳房,都要拿一块枣糕边走边吃。春陀公公说您没规矩,您还顶嘴说‘我是公主,我要什么规矩’。”
她差点被粥呛到。
原主……这么嚣张的吗?
她在记忆里翻了翻,还真有这段。原主确实被宠得有点过头,在宫里横着走,谁都不怕。
但那是原主。
她不能那样。
始皇再宠她,也是千古一帝,多疑嗜杀。她要是还像原主那样横行霸道,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
她得改。
得学会“懂事”。
“采薇。”她放下筷子,“待会儿父皇来,你觉得我该说什么?”
采薇歪着头想了想:“公主什么都不用说呀。陛下看见公主好了,就高兴了。”
“那如果父皇问我想不想他呢?”
“那就说想呀。”
“那如果父皇问我昨日怎么昏倒的呢?”
采薇愣住了:“这个……奴婢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