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笑了笑，没再问。

采薇不懂这些。这丫头在宫里六年，还是单纯得像张白纸。

也好。

这宫里，太复杂的人太多了。有采薇这样一个简单的人在身边，是福气。

“公主——陛下驾到！”

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。

她连忙起身，整理衣襟，跪在榻前。
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一道玄色的身影跨进门槛，在她面前停住。

“起来。”

低沉的声音，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。

她抬起头。

千古一帝，就站在她面前。

玄衣纁裳，腰悬长剑，眉宇间是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。但仔细看，眼角有细纹，眼底有倦意。

这不是史书上那个冷冰冰的“秦始皇”。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——一个五十岁的帝王，一个刚刚来看女儿的父亲。

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她按着记忆里的礼节，行完礼，站起来。

始皇上下打量她一番：“好了？”

“好了。让父皇担心了。”

始皇嗯了一声，走到案前坐下。她连忙跟过去，站在一旁。

案上放着几卷竹简，是今早送来的奏报。始皇随手拿起一卷，展开来看。

她垂手站着，目光落在竹简上。

是某地报徭役的折子。说征发人数不够，工期要延误，请陛下定夺。

始皇看了一会儿，眉头微皱：“又是不够。年年征，年年不够。”

她心中一动。

这是机会。

但她不能直接说。

她想了想，轻声道：“父皇，儿臣前些日子读《秦记》，看到一段记载。”

始皇抬眼，看了她一眼：“嗯？”

“穆公的时候，也遇过徭役征发困难的事。当时有大臣建议加征，穆公没有听。他说——‘民力已疲，再加征，民将逃矣。寡人之过也。’然后减了徭役，开了粮仓。结果第二年，百姓反而更愿意出力了。”

始皇看着她，目光幽深。

她心跳如鼓，但面色如常，垂着眼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沉默。

很长的一段沉默。

然后始皇开口了：“你倒是会读书。”

她不敢接话。

始皇又看了一会儿奏报，忽然说：“传蒙毅。”

门外有人应声去了。

她悄悄松了口气。

蒙毅是上卿，始皇心腹。传他，多半是要商议徭役的事。

她的第一句话，算是递出去了。

始皇又看了她一眼：“大病初愈，好好歇着。别整天看书，伤神。”

“是。”

始皇起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住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

“那枣糕，少吃两块。甜腻。”

她愣了愣。

然后笑了。

“是，父皇。”

始皇走了。
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
采薇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姐姐，陛下好像很高兴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陛下平时话没这么多的。”采薇眨眨眼，“今日跟姐姐说了好几句话呢。”

她看着采薇，忽然觉得这丫头其实挺聪明的。

“走吧，回去。”她转身进屋。

采薇跟在后面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姐姐，您方才说的那个穆公……是谁呀？”

她脚步顿了顿。

“秦穆公。秦国以前的国君。”

“哦。”采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“那他说的那些话，姐姐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看书看的。”

“姐姐真厉害。”采薇真心实意地夸，“奴婢连字都不认识几个。”

她回过头，看着采薇：“想学吗？”

采薇愣住了：“学什么？”

“认字。”

采薇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暗下去：“奴婢……奴婢是宫女，能学吗？”

“我说能，便能。”

采薇愣愣地看着她，忽然又红了眼眶。

“姐姐……”采薇的声音有点抖，“您……您为何对奴婢这样好？”
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你叫我姐姐。”

采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
她伸手揉了揉采薇的脑袋：“好了，别哭了。从今日起，每日教你三个字。第一个字——”

她走到案前，用手指蘸了茶水，在案上写了一个“人”字。

“人。认得吗？”

采薇凑过来，看着那个字，认真地点头：“认得！这就是‘人’！”

“对。人字两笔，一撇一捺。写的时候要稳，不能歪。”

采薇学着用手指蘸水，在案上写起来。第一笔歪歪扭扭，第二笔更是惨不忍睹。

但她写得很认真。

她看着采薇，忽然想起系统那句话：

愿力不在天，在人。

采薇，也是“人”啊。
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
【第二章·完】

【系统闲话】

【今日愿力+1，来源：咸阳城东卖饼老翁（孙女吃到糖了）】

【今日愿力+1，来源：采薇（她今天学会了写“人”字）】

【愿力当前：2点】

【宿主，万民之愿，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