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安成头七刚过,院子里的白幡还没撤完,周母就把我叫到了堂屋。
我跪在地上,膝盖硌着冷硬的砖地。她坐在上首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慢慢捻着。
“安成没了,”她开口,声音比我想象的软,“你还年轻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叹了口气,捻佛珠的手停了停。
“周家不能没后。安成不在了,总得有人替他延续香火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我那大侄儿,你也见过。比安成小一岁,身子壮实。”她看着我,语气竟有几分慈爱,“你嫁过去,生个孩子,记在安成名下。往后周家的东西,有你一份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不嫁。”我说。
她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犟?”她叹了口气,“我也是为你好。你才十九,往后日子还长,总不能守着空房过一辈子。我那侄儿知根知底,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我不嫁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了,冷得让人发寒。
“不嫁?”她站起来,慢慢走到我面前,“你以为,这事由得你?”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个香包。娘给我绣的,里头装着那个外乡人留下的茶叶。
“这个香包,我记得。”她说,“那年你三岁,我抱你,就闻出来了。你娘那个没心眼的,我问她香包装的什么,她说‘炒过的茶叶,辟邪用’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那年我才三岁,你那时候就……”
“就惦记上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炒茶,多稀罕的东西。那年临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,有个外乡人到处兜售炒茶方子,后来死得不明不白。我打听过,那个外乡人——来过你们陈家。”
我攥紧了手。
“你爹试过他的方子,才有了这个茶叶。”她盯着我的眼睛,“方子呢?”
“方子早烧了。”我说。
“烧了?”她蹲下来,看着我的眼睛,“烧了你也记得。你脑子里的东西,比方子值钱。”
她站起来,走回上首坐下。
“还有那本账。你和安成一起弄的那套‘分合账’,外人看不懂,可我知道那东西值钱。钱先生已经把账本给我了。”
我攥紧了拳头。
“还有你爹留下的茶引。你娘当年托人带给你的那几张引票,还在你手里吧?”她捻着佛珠,慢悠悠地说,“茶引这东西,虽然记名,但转让不难——拿到茶司去备个案,换个名字就行。你娘家没人了,你就是绝户女,那些引票,按理该归夫家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还有你陈家的那间老宅。虽然破,好歹也是产业。地契呢?也在你手里吧?”
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看着我,眼里有算计,也有得意。
“方子、账法、茶引、地契——这些东西,你乖乖交出来,再嫁给我大侄儿,生个孩子继承香火,周家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我不嫁。”
她盯着我,目光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行。那你就在柴房里好好想。”
她挥了挥手。
两个婆子上来架住我。我挣了几下,挣不开。她们把我拖出堂屋,穿过院子,往柴房走。
周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轻不重:“每天灌一碗懵药,别让她跑了。”
柴房的门在身后关上,锁落下来,咔哒一声。
我瘫坐在草堆上,浑身发软。
那天下午,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男人,二十出头,五大三粗,脸上堆着让人恶心的笑。他站在门口打量我,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,像在看一件货物。
“嫂子。”他喊了一声,嘿嘿笑着走过来。
我往墙角缩了缩。
“躲什么?”他蹲下来,伸手要摸我的脸,“姑母说了,过两天你就是我的人——”
“别碰我。”
他愣了一下,又笑了:“还犟?”
他的手又伸过来。
我张嘴,咬住自己的舌头。
他愣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