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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勾勾小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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淳熙十四年,我十四岁。嫁进周家一年了。

周家宅子不大,三进的院子,前头铺面后头住人。周母住在正屋,我每天早起要去请安。她话不多,见了我也就是问几句茶行的事,嘱咐我照看好三郎。

她膝下有一儿一女,女儿是嫡亲的姐姐,比我夫君大几岁,早几年就嫁去了钱塘,逢年过节才回来。府里还有两个妾侍,是公公在世时的房里人,她们膝下无所出,周母也没为难,让她们在后院做些针线,只管自己吃穿。她们见了我客客气气的,我也客客气气待她们。

账房钱先生五十来岁,在周家做了二十年,茶行上下都敬他几分。

我夫君叫周安成,因排行第三,家里人称三郎。宋人排行不算亲兄弟,算同宗同辈——族里大堂兄是老大,二堂兄是老二,他排第三,所以家里人都叫他三郎。

“往后见了族里人,”他咳了一声,笑了笑,“我让你喊什么,你跟着喊就行。”

他的身子还是那样,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能陪我在院里走上半圈,坏的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。可不管好坏,他都在教我。教我看账,教我验货。

我问他:“你急什么?”

他咳了一声,笑笑:“我急什么你不知道?”

账本这事,他教了三日,我就上手了。心里有底,只是不能说破。

有一回,他指着账本说:“你看,这户三个月没结账了。”

我瞥了一眼,随口说:“上个月进了两批货,前个月也进了,这个月没动静。估计是手头紧。”

他愣了愣,看着我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低头翻了翻页数,说:“你刚教的。进货日期、数量,这不都记着呢。”
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
后来他教我验货。建州的、本地的、蒸青的、晒青的,他一样一样摆出来,让我看色、闻香、辨味。

有一回,茶行来了一批货,说是“建州上品”。钱先生验了,说成色不错。我多看了一眼,觉得不对。

趁没人的时候,我跟他说了。

他让人重新验了一遍——果然是假的,本地中档茶掺了杨树叶子。

晚上他问我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颜色不对,香味也不对。”
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:“娘子,你这眼睛,比我好使。”

日子久了,他发现的不只是我会验货。

有一回,他拿账本对账,对半天对不上。我瞥了一眼,指着一处说:“这笔,多记了一贯。”

他愣了愣,重新算了一遍,果然。

那天夜里,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纸,画了几个我看不懂的符号。

〇、〡、〢、〣、〤、〥、〦、〧、〨、〩。

“认识这个吗?”他问。

我摇了摇头。

“苏州码子。”他说,“行里老账房传下来的。咱们周家记底账,用这个。”

“底账?”

“有些账——进货的底价、老主顾的人情——不能全摆在明面上,让人看透了底牌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往后茶行的账,你管。”他把纸推过来,“这码子,你得学。”

那之后,夜里就开始学苏州码子了。他教得慢,我学得快,三两日就记住了。

可我心里清楚,苏州码子只是加密,真正管用的是怎么把账算清楚、算明白。前世那些报表,那些分类统计,那些一眼能看透盈亏的法子,我不敢露出来,可脑子里的东西,压不住。

有一天,我试着把茶行的账重新理了一遍——分客户、分货品、分季度,把每一笔的利润单拎出来。哪家赚得多、哪家赚得少、哪家该收该放,清清楚楚。

理完我才发现,茶行看着进账不少,可有两家老主顾,一直在亏本卖。他们的价压得低,量又大,一年算下来,等于白干。

我把这事跟他说了。

他拿着我理的那几页纸,看了很久。

“娘子,这是你理的?”

我点点头,心里有点慌。

他指着一个地方问:“这个‘利润率’是什么?”

我随口编了个词:“就是赚的钱,刨去成本,算出来的成色。”

他又翻了一页:“这个‘同比’呢?”

“就是跟去年这个时候比。”

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这法子,比钱先生的好。”他指着那些数字,“他能算明白进多少钱出多少钱,可算不明白谁在赚钱谁在亏钱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把那几页纸折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

“往后茶行的账,就按这个法子理。底账用苏州码子,这些——”他指了指那些利润率、同比、分类统计,“留着咱自己看。”

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前世那些本事,我以为这辈子只能烂在肚子里,可他只看了一眼,就明白了这东西有用。

“这法子叫什么?”他问。

我想了想,说:“分账法。把东西分开算,才能看清楚。”

他点点头,又看了看那些纸。“咱俩一起想的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他笑了笑,咳了一声:“你脑子里的东西,我拿纸笔写下来。咱俩一起,弄一套谁也看不懂的账法。”

我们共创了一套账法。他把苏州码子誊到每一页账本上,我把那些利润率、同比、分类的逻辑一条一条讲给他听。他听不懂的地方,就让我换个说法,他再重新记。有时我讲急了,脱口而出前世的词,他也不问,只是点点头,说“懂了”。

后来那套账法,他给它起了个名,叫“分合账”。分是分项核算,合是合并总数。苏州码子打底,加上那些我带来的东西,外人看着是天书,只有我们两口子明白。

周母知道这事时,没说什么。她来正屋转了一圈,看了看我手边的账本,又看了看他。

“你定的?”

他点头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就这样吧。”

她走了之后,他捏了捏我的手,轻声说:“别往心里去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那年秋天,又来了批货。钱先生验了,说没问题。我多看了一眼,觉得不对——那茶好是好,可跟价格对不上。

他第二天让人重新验了一遍——确实高了,至少高三成。他让人把那批货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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