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笑了笑。那笑很浅,带着点腼腆,却不躲闪。
我心想,这人倒不招人烦。
我们坐下来喝茶。周母和娘聊着两家的事,他在旁边偶尔咳几声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着谁。我也不说话,只低头喝茶。
茶过三巡,周母起身去和茶博士说话,娘也跟着去了。
窗边只剩下我和他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,却比我想的稳。
“我身子不好,你知道的。大夫说我活不长。你若是不愿意,现在就回去,回头我跟我娘说,是我没看上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,没有试探,没有玩笑,只有一种怕我吃亏的小心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是我失礼,聘礼也不用退,就当我周家赔罪的。”
五贯钱。不用退。
我只要站起来,走出这个茶馆,那五贯钱还是我家的。
他坐在那里,等我说话。
窗外有风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咳了一声,又忍住了,没让自己咳出声。
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声压得极低的咳嗽。这人病成这样,想的却是怎么让我不吃亏。
半晌,我说:“我不走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我又说了一遍:“我不走。”
他没再问为什么。只是又笑了笑,那笑比刚才深了一点点,眼睛里有光。
周母和娘回来了。他端端正正坐好,又变回那个安静的病弱少年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临走时,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金簪,走到我面前,轻轻插在我的发髻上——这是宋人婚俗,相亲若中意,便以金钗插于女髻,谓之“插钗”。
“陈家娘子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轻轻的,“谢谢你。”
金簪分量很轻。比我想象的轻。
我没说什么。
回去的路上,娘问我:“苔囡囡,那人……”
“挺好。”我说。
娘没再问。
我没告诉他茶馆里那几句话。那是我和他的事。
那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,又想起巷口孙家媳妇的事。十八岁,折腾了两天两夜。孩子下来就没了气,大人也没了。孙婆婆抱着死婴哭嚎她的命根子,哭够了,转过头啐一口:“赔钱货。”
我躲在人群后面,看见那张被子——暗红洇湿了一片,边角露出一截腿,惨白惨白的。
娘生茶果那夜,喊了一整晚。隔壁李婶说,女人生孩子,就是拿命换。
《本草衍义》里写得多周全,却没写那一盆一盆端出来的血水,没写十八岁的媳妇死在被子里,没写婆婆心疼的不是人,是褥子。
周三郎活不长。大夫说他的身子,留不下孩子。
我嫁过去,不会有孩子。
不会有孩子。
我松了一口气。
不是害怕,是庆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