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然后,我听见爹的声音,平平的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好东西是好,可总得有命护着。这世上的道理,有时候比炒茶的火候还难拿捏。”
老吴又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我就被灶房的动静吵醒了。我扒着窗棂往外看,爹蹲在灶前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,借着晨光看得仔细。那张纸我认得,是前些日子那个人留下的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炒茶的工序。
爹看了一会儿,把纸凑到灶火边。火苗舔上来,纸角慢慢蜷曲,黑色的字迹在火光里渐渐消失,最后变成一撮灰,被爹轻轻一吹,散在灶膛里。
我穿好小衣裳,走到灶房门口。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炒茶的碎末,递到我手里:“苔囡囡,你闻闻。”
那碎末带着一股浓郁的焦香,混着茶叶的清甘,和家里蒸青茶的味道完全不同。是那个人的茶。
“香吗?”爹问。
我点点头,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爹蹲下来,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我的眼泪,声音放得很柔:“别哭。好东西不会凭空没了,就像这茶,蒸也好,炒也罢,只要根还在,总能长出新芽来。”
我攥着手里的茶末,那点焦香钻进鼻子里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我知道爹的意思,他是在告诉那个已经不在的人,也是在告诉我——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
过了几日,老吴从御街回来,说官府已经结了案,说那个人是“通匪遇祸”,尸体已经埋到城外的乱葬岗了。城南几家大茶行照旧卖着蒸青茶,城东的野茶贩子也没了动静,临安城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。
只有我知道,有一个人,带着另一个时代的茶味,来过这里。
他教会了一些人炒茶,留下了一张被烧掉的方子,还有一句“好好练”。
那天下午,我蹲在院里的泥地上,用茶枝一笔一划地写着。我写“陈”,写“若苔”,写那个简单的、前世的“陈”字。阳光照在地上,泥字慢慢干了,裂开细小的纹路,像茶树的根。
娘走过来,蹲在我身边,轻轻摸了摸我的头:“苔囡囡,在写啥?”
我抬起头,看着娘温柔的眼睛,轻声说:“写字。”
“写啥字?”
“守拙。”我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还有……茶。”
娘笑了,眼里的光像院里的阳光:“咱苔囡囡真乖,以后要跟爹一样,做个懂事的人。”
我点点头,低下头继续写。
风从院外吹进来,带着运河的水汽,吹得茶树叶轻轻摇晃。
我知道,我要好好练。
不仅要练字,还要学会好好活着。
像院里的青苔,像茶树的新芽,在这淳熙年间的临安城里,稳稳地扎根,慢慢地生长。
等着有一天,把那些不该被忘记的,好好记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