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着急,我有点猜测。”施欢把他按下来。
“什么猜测?”
“我观测到傅东君有非常奇怪的肌肉记忆,”想到当日情况,施欢皱起了眉头,“他在麻醉状态下有很强的攻击性,我怀疑他受过一些改造。”
陈承平愕然。
“他可能是个污染者。”
在屈峰教官宣布“明天给你们整点正经的”之后,淬锋的选拔队伍迎来了加压训练。
对,加压,连李恪以都觉得疯狂的加压。
那些还比不上一般特种部队的体能拉练果然只是和风细雨,填鸭式的知识轰炸也只是不痛不痒的折磨,直接奔着碾碎一切去的任务目标压在头上,让小兔崽子们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真正的——
拉满。
枪林弹雨、不眠不休、全速奔跑、高墙、壕沟、泥潭、高山……疼痛和血汗把灵魂挤出躯体,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驱使四肢,视线未及,锋芒已显,拳拳到肉,酣畅淋漓。
伤疤叠着淤青再生了茧,饥饿、窒息、寒冷、灼热,疼痛被压到最不必谈起的地位,疲惫覆盖到所有细胞,视线却被淬炼得锋利绝伦。
射击、投掷、爆破,弹药从手中流水一样倾泻出去,硝烟浸透入每一个毛孔,给一张张脏兮兮的面孔染上洗不去的底色——
血一般的青春,炽烈如火!
“火你妈逼!”喻蓝江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,看着天上标志任务结束的烟火,恶狠狠地骂出这句话。
而他周边其他几条死狗更惨,连骂人都没力气了。
李恪以看着天上脏兮兮的云彩,用力喘着气;江成雨需要拼命咬自己的手背才能让自己不睡过去;袁进也困得要命,疯狂掐自己大腿;迟源摸着自己的脉搏,非常担心自己会猝死……
而傅东君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曹兴国闭着眼笑:“还有力气哭呢?牛逼啊老傅。”
“你、你他妈懂个屁,”傅东君拧了一把鼻涕,狠狠揉着鼻子,“爷、真的差点儿以为自己,挺不过来。”
这年头兵精贵,淬锋之前的训练也是提着心的,训练分三个阶段就是生怕出现安全事故。但这次他们显然是奔着用上伤亡指标去的,傅东君中途还看见有人被直升机送走了……
不对,伤亡指标这事儿到底真的假的。
喻蓝江艰难地挪动了一下,费劲地搂过傅东君,揉了一把他的头:“没事儿,这不结束了吗。”
一句话说完,傅东君哭得更厉害了。
他一张脸花得跟猫一样,哭起来特别喜感,把几人都逗笑了。
迟源缓了缓,也跟着坐起来,往喻蓝江肩膀一趴:“哭啥,别哭了。”
“老子就、哭!”傅东君恶狠狠地回了一句,结果尾音一噎,显得娇里娇气的。
几人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不行,不能叫他尼姑,这么娇,叫花儿得了。”
“尼姑怎么就不能娇了?”喻蓝江作为版权方非常不满。
“笑死,你们看没看过孽海记?”曹兴国坐起来,“讲小尼姑和和尚的故事。”
“《下山》《思凡》,我看过,”江成雨江浙人士,平时说话都带着吴语的软糯,“我奶奶喜欢昆曲,小时候听了不少……”
傅东君给了一人一脚:“文化人是吧,寒碜我,到底谁思春了我不说,反正不是我。”
几人又乐呵呵地笑出来,而后疲意潮水一样涌上来,慢慢吞没尾音。
声息渐消,只有晚风悄然而过。
李恪以盯着天,晚霞残照,黑云叆叇浸染过来,显出一种混杂的艳丽绝伦——大约是时光被拉得太长,他在此刻终于被迫停下来,看一看沿途的风景。
草叶窸窣,和风过耳,还有他亲密无间的兄弟,就在他的腿边。
“挺好的是吧。”
他偏头看向声音来处。
傅东君笑,声音很轻:“大家这么在一起,挺好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李恪以也轻声回,看向对面澄澈剔透的双眼。
似含着泪。
挺好的。
高压让隔阂融化,滚烫的胸口相贴,感受到,心脏以相同频率在跳动。
是兄弟。
和兄弟在一起……挺好的。
“酸得要死,”陈承平嫌弃地翻开下一页,“这文化人就是矫情,写个训练日志长篇大论的,加一堆外国人名字,谁看得懂。你看看你看看,这角落里还有眼泪,竟然能把自己写哭了!”
聂郁探身要抢:“队长!”
陈承平一个侧身躲掉了这一击:“不慌,让我再看两眼。”
刘宇忍不住了:“我说你都看不懂搁这儿捣什么乱呢?”
“你他妈跟领导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儿!”
陈承平把日志卷成筒敲他,刘宇灵巧地躲开:“上梁不正下梁歪啊,这可怪不着我。”
“好的不学净整歪风邪气。”
“哪儿有好的?”
“你再说一句?”
刘宇立马做了个闭嘴的手势。
屈峰忍无可忍,暴躁地敲了两下桌面:“开会呢!无关人等要是不能保持安静就出去!”
无关人等陈副参谋长用肩膀挤了屈峰一下,语调诚恳:“老屈,别那么凶,你这么带孩子怎么行,吓着他们怎么办。”
杨析嗤笑一声:“我们对孩子可好了,嘘寒问暖,跟爹妈似的。谁折腾人自己心里有数,我可听老姜说了,提前加压就是你授意的。”
这锅推不了。
陈承平从耳朵上顺下一根烟,叼在嘴里:“有些训练内容可能要往前调。我看这批崽子数据都不错,提前看看成色也好。”
前调训练内容?
几人交换了几个眼神,最后是屈峰问出了口:“上头是什么考虑?我听说施欢那边麻醉品注射都提前了,总不能家底都露出来吧。”
徐长涛也补充:“真要干,可保不准有两个不懂事儿的给您捅上去。”
“是,我知道风险大,容易出事,”陈承平脸色凝重起来,“但没办法,傅东君三月一到就走人,要这个数据就得提前训了。我跟老大通过气,他说他兜着,让我们只管干。”
“傅东君?”屈峰有点惊讶,“他又怎么了?”
在听过姜疏横带来的消息后,他对傅东君的待见上了一个台阶。
“施欢想看他过刑审训练,”陈承平取下烟,“老杨被他揍进医院那回就看出有点不对吧,这小子可能不太天然。”
“卧槽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哎哎哎什么叫我被揍进医院,那是这狗小子偷袭!”杨析不满,又问道,“不天然是什么意思?”
屈峰不了解当日情况,但他看过训练报告,神情惊疑不定:“他嗑了?”
“想哪儿去了,真嗑了还能过检,咱们基地医院不如直接全打包踹走,”陈承平喝了口茶,“看了报告了吧,就是没嗑施欢才觉得奇怪,他说傅东君有很奇怪的肌肉记忆,攻击性很强。”
“笑死,人形机器?那有点儿弱啊。”刘宇笑道。
几人都看着他。
“哦,不能开玩笑啊,那我不说了。”
陈承平收回视线,看向聂郁:“不是组长开会吗,他怎么在?”
聂郁笑道:“搞服务的。”
“哦,无关人等,”陈承平把茶杯递过去,“倒点热水。”
刘宇笑骂一声,夺过茶杯推门而出。
看人出去,陈承平脸色慢慢一敛,坐直了:“行,说点正事吧。”
几人认真看他,聂郁问道:“队长,旅长是不是有什么考虑。”
如果只是这个兵有点特殊,怕有麻烦按不住,直接踹走就是了,大可不必有这些探究。
陈承平有点想叹息的意思:“水深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