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走出大楼,傅东君忍不住停了一下,仰脸朝着暖烘烘的阳光。
十月份了,南方也难得见到那么舒服的太阳,姜疏横没打扰他,静静地等在旁边。
风过,满地影动,清隽的身影被光影笼罩,显出一种极妙的反差。
睫毛掀动,傅东君睁开眼,看向旁边年轻挺拔的军官:“谢谢。走吧。”
这一声谢莫名又似乎理所应当,姜疏横顿了顿,没问出声,先走在前面,倒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:“你不想留下来?”
“待到终训结束”,这样的请求似乎表明着,他们的缘分不会长久。
姜疏横说话语调很淡,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,傅东君勉强听出了一点询问的意思,轻笑:“我不会留下来。”
不会,不想。
姜疏横自觉读懂了,却又感觉困惑。
可以留下来,不是不想留下来,但是不会留下来。
想不清楚,姜疏横熟练地将一切挥出脑海。
无论如何,这是个他会感觉到轻松的答案。
“对了,姜教官,”傅东君侧过脸问,“您给我的评语是真心的吗?”
姜疏横想了一下自己写的评语,点头。
“真的有进步?”
姜疏横再次认真点头,迎着那双期待的大眼睛,他决定说一点教官该说的话:“你枪法很好,选位意识也很好,如果好好练下去,你会很优秀。”
这人也是够楞的,这时候跟他说这种话。
傅东君笑了下:“谢谢教官。我也相信,我会做得很出色。”
最后半句他把语速放缓,一字一句,认真得像在宣誓。
向自己宣誓,他会做得很出色,他会做到最出色。
就像他所习惯的那样。
近来淬锋的选拔气氛略有些焦灼。
倒不只是训练进程过半人还剩不少……
一方面,淬锋动起真格来不是吹的,不准缺席的高强度高密度项目压下来,训练场上哭爹喊娘都不罕见;其次是,努力程度压满就到了拼天赋的领域,选拔排名格局大幅度变化,弄得大家不管排名前后都惴惴不安。
一舍那个搏击很厉害的喻蓝江,体能赶上来了,短板补齐,那势头锋芒无人敢掖,猛得要冲人一跟头。
二舍那个军医迟源,被教官组一致夸奖战斗意识出色,只要不摸鱼,那就是人人想贴贴的最强辅助。
四舍江成雨,天生老阴比,已经数次大训和曹兴国围了山头打出无人生还决战紫禁之巅的场面。
哦,还有曹兴国,刘宇教官心心念念的宝贝,姜疏横教官青眼有加,这人也没别的长处,就是准,准得他妈离谱……
迟源,曹兴国,二舍当真人才济济,但要说其中最扎眼的,还得是那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傅东君。
这人啊,这人,这人可有的说了。
第一,傅东君同志在狙击组众人心中一直是当之无愧的最高价值目标。
喻蓝江和他同时暴露,旁边就是一米九六的靶子,狙击组都一定要先把他挑出来。
某次训练傅同志第一个翻牌儿后大怒冲上前,意图推搡淬锋最招人待见的聂郁教官。聂教官笑着收了枪后退一步躲到众人身后,说你头发太长,那么大一团黑的,像花儿似的,没忍住。
虽然不知道聂教官这个比喻到底是什么神仙教的,傅东君还是忍气吞声地冲向后勤把头发剃光了。由于人长得太漂亮,秃头也掩盖不了颜值,喻蓝江同志看了后送上外号“小尼姑”,一时广为传颂。
此事一出,陈副参谋长一度很怀疑是聂教官的阴谋——
悄悄说一句,艳鬼同志的外号在群众们喜闻乐见的传播后正式更换为“小倩”,后勤已经录入了。
其二,在狙击组、以及凑热闹的其他组的不懈针对下,傅东君同志的进步称得上一句神速。
是真的神速,陈承平看到报告都怀疑他嗑药了。
“没填错?傅东君?”陈承平拍着一摞文件,都有点不敢置信,“你要不回去给他尿检一下,我怎么就不信呢。”
姜疏横一言难尽,看着他。
你以为这是哪儿啊,还尿检?
陈承平也就狗一下,但说真的,他摸爬滚打当了那么多年的兵,就没听说过那么离谱的事:除了有狙击干扰的项目总是死得比较早外,傅东君各种数据都在飙升,已经能比较稳定地挤入中游,势头还不见停止——
可他俩月前扛着弹药箱走两百米都够呛。
陈承平抓了抓头:“他那小身板儿,总不可能俩月就变施瓦辛格了吧。”
姜疏横想了想:“179,70KG。”
算不上竹竿儿,但在淬锋依旧是相当清瘦的身板,让人忍不住疑惑他的肌肉和骨骼是否能支撑他完成这些项目。但他不仅完成了,还完成得相当漂亮,排名窜得跟火箭一样。
陈承平隐约觉得脸疼,就好像被什么扇了一巴掌。
他们曾直白地告诉傅东君,你够不上淬锋的选拔标准,你的存在是对这片土地的亵渎。
而今天他在用实力还以颜色:你们的判断是错误的。
这样,他那句“不会留下来”味道可就变了。
陈承平咂摸了片刻,觉得有点意思,呵了一声。
大少爷,研究生,文人,小白脸……这些标签当然可能是偏见,但都按在一个人身上,就很难让人相信他能扛到最后。
可他竟然似乎还有无限潜力一样。
陈承平笑了下,意味不明:“既然小兔崽子们适应得那么好,要不就早点上正经的,别整的来我们这儿度假的一样。”
姜疏横看着他:“这一批就剩32个了。”
“要真不合适,一个我都不想留。”陈承平嗤一声。
“您跟旅长沟通过吗?”
“……不是,老子说话不顶用是吧?”陈副参谋长恼羞成怒。
“没有,”姜疏横抱住文件夹,“既然这样,明天就可以开始计划。”
“行,明天挺好,给他们缓几天正好大训。”
“是!”
姜疏横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施主任说有关于傅东君的事要单独向您汇报。”
“施欢?傅东君又怎么了?”
施欢是研究所负责对接药品耐受训练的研究员,因为为人生性凶狠手段残忍,是淬锋不少钢铁战士闻风而逃的大魔王。
“好像是,麻醉品耐受太高。”
陈承平猛地抬起头。
“低剂量给药几乎没影响,剂量顶到头能基本保持意识清醒,”施欢面色严峻,“没敢继续加,怕出事。”
施欢他们部门开设了麻醉品识辨的课程,麻醉品进体内毕竟不是好事,所以前两天他们才开了第一次实践课,亲身体验了市面上常见的品种。
陈承平盯着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跟你说天生的你信吗?”
“有些人就是麻醉耐受天生高,酶多分解快。”
施欢回视:“你没觉得你自己这话都心虚?”
陈承平笑了一下:“那你说什么意思?哦,他以前吸毒,量特别大,后来顺利戒了,通过了我们的体检,现在体能还能在选拔队伍里排中游?”
这番话攻击性有点强,施欢都有点气乐了:“人还没到手你就开始护犊子。”
“我护个锤子!”陈承平骂道,“你认真跟我说,这可能吗?”
“是不可能,”施欢拿出专业态度,往椅子后背一靠,神情一下子冷峻起来,“但这也不可能是天生的。”
后面半句“不可能”三个字他咬得很重。
陈承平看着他,胸口起伏。
施欢说:“已经采了样拿去分析了,结果过两天出来,到时候我传一份过来。也不急,不过有个事我要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希望你把他留到刑审训练的那天。”
陈承平摇头:“那计划是在选拔以后了,我们没打算留他。”
“旅长很早就跟我通过气,说如果傅东君有什么不对,第一个告诉他,”施欢抬起腿,“你是第二个。看来你们没沟通过。”
陈承平转头就要拨楚循的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