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静怡轩的飞檐，驱散了几分昨夜的阴霾，却散不去人心底的沉郁。

神宣城已将薛荣琅行凶灭口的供词、物证整理成文，预备呈给太后。

明面上了结太妃命案，给后宫一个交代；暗里却将 “斩仓” 毒药与先太子旧案的关联线索尽数压下，只待他与云溶月、苏晚云三人暗中彻查，揪出这盘根错节的幕后黑手。

云溶月与苏晚云一同离开静怡轩，沿着宫道缓步而行。

春风拂面，携来庭前海棠的淡淡花香，两人步履却似坠着无形重石，缓而沉，谁也未曾多言。

“莲心姑娘，” 苏晚云先打破沉默，声音清浅却稳妥，“我回栖梧宫后，会以‘配安神香膏’为由，去太医院查对近三年的药材出入账目，重点查罕见毒草、外邦进贡的稀缺药料。‘斩仓’毒性霸道特殊，绝非寻常市井可得，太医院或内务府必定留有采买、存储的记录。”

云溶月点头，指尖无意识攥紧袖角：“我这就回雨花阁，向师父请教此毒来历。只是我们行事务必小心。幕后之人既能在刑部天牢随意毒杀李富，又能让薛荣琅拿到这等秘毒，势力必定盘根错节，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 苏晚云微微颔首，眉眼沉静如潭，“我只做寻常闺秀该做的事，借着打理公主起居、配制香品的由头行事，绝不惹人注目。有任何发现，我会让贴身侍女借着送经书的名义，悄悄传给你。”

两人在宫道岔路口分开。苏晚云一身月白襦裙，步履从容返回栖梧宫，背影清雅无波，看不出半点查案的急切；云溶月则转身走向雨花阁，心头思绪翻涌如潮。

薛荣琅已伏法，太妃命案明面上尘埃落定，可那瓶 “斩仓”，却像一根淬冰的尖刺，死死扎在云溶月心里。

她清楚记得，此毒与桓王案中李富所中之毒一模一样。这绝非巧合，意味着那只藏在暗处的黑手，或许自先帝朝便已埋下祸根，隐伏至今。其根基之深、触角之广，一想便令人不寒而栗。

一进雨花阁，清雅檀香扑面而来，拂去宫道上的浮尘。性空大师正坐在庭院翠竹之下，面前摊着几卷泛黄古籍，指尖捻着佛珠，神色安然。

云溶月轻步上前，躬身行礼：“师父。”

性空抬眸，目光温和却通透，似已看穿她眼底的焦灼与疑虑：“查案遇到难处了？是为那‘斩仓’毒而来？”

云溶月一怔，随即如实点头，上前半步，压低声音：“师父果然知晓。弟子等查到，薛荣琅行凶所用的‘斩仓’，与先前桓王案中李富被灭口的毒药完全相同。此毒无药可解，来历必定不凡，弟子想请教，它究竟出自何处？”

“斩仓。” 性空大师指尖捻动的佛珠骤然一顿，温润神色瞬间凝然，语气也沉了下去，“此毒并非中原所制，而是西域月氏部落的秘传毒方，药性剧烈，见血封喉，且中毒者死后无明显异状，极难查验。数十年前，西域使节为求结盟，将此毒作为‘投名状’献给先帝，随后便存入宫廷秘库，列为一等禁物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庭院晃动的竹影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按宫规，秘库中的禁毒，其名录、存储与调用之权，唯皇帝与太后共同执掌。库门设三重玄铁锁，钥匙分别由内侍省总管、殿前司指挥使与太后心腹太监分掌，三者缺一不可。旁人莫说取用毒药，便是想窥探禁物名录，亦是株连九族的死罪。”

云溶月心头巨震，如遭雷击。

西域贡毒？

只存于皇家秘库？

还要皇帝、太后共同授权，三重钥匙齐用才能取用？

那便意味着，这毒自始至终都锁在皇城大内最森严的秘府之中。

凶手能拿到 “斩仓”，身份绝非寻常。要么是能同时接触三位掌钥之人的皇室核心，要么是深得帝后信任、能借权挪用钥匙的近臣。

一阵微风穿庭而过，竹叶沙沙轻响，云溶月却觉得周遭空气骤然凝固，刺骨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，几乎冻僵四肢百骸。

一念及此，她心头猛地一沉。

苏晚云要去查的太医院账目！若此毒真如师父所言，是锁在秘库、调用需帝后同准的禁药，那正规药材账目上，又怎会有它的记录？

除非这毒早在入秘库之前，或通过某种无法见于账面的隐秘渠道，就已流出。

这条线索，恐怕比想象中更复杂，也更危险。

晨光穿透凤仪宫的菱花窗，金砖地面泛着温润光泽，檀香与沉香交织弥漫殿内，沉静而肃穆。

云溶月随神宣城踏入殿中时，郭太后正端坐凤椅，指尖捻着那串熟悉的沉香木佛珠，眉眼间不见往日温和，多了几分审视的沉静。

“弟子莲心，见过太后。”

“儿臣神宣城，见过母后。”

二人躬身行礼，动作整齐划一，语气恭敬。

太后缓缓抬眸，目光先落在神宣城身上，再转向云溶月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：“平身吧。静怡轩一案，你们办得极好，揪出真凶，还后宫安宁，也洗清了成宁的嫌疑，哀家心甚慰。”

“太后谬赞，此乃儿臣等分内之事。” 神宣城垂眸应答，语气沉稳。

云溶月亦附和：“全凭王爷运筹帷幄，弟子只是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
太后摆了摆手，示意芳蕊上前。芳蕊捧着一个锦盒，缓步走到二人面前，轻声道：“太后娘娘得知莲心姑娘近日查案辛苦，特意备了些赏赐。”

云溶月正欲推辞，却听太后开口：“莲心，你与宣城屡立奇功，这对海棠花步摇，是昔日宣城母妃的珍爱之物，你且拿去。”

云溶月心头剧震，刚欲跪下推辞这过于贵重且含义深远的赏赐，太后已不疾不徐开口，目光却落在神宣城身上：“你母妃若在天有灵，见你如今行事稳妥，身边亦有得力之人襄助，想必欣慰。”

神宣城立刻躬身：“儿臣不敢忘母妃教诲，更感念母后多年照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