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云抬眸,目光清澈如寒泉,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:“臣女愿助二位,一同查明真相,抓住真凶,还公主清白。”
殿内瞬间落针可闻,连烛火跳动的声响都清晰可辨。
成宁怔怔望着苏晚云,眼眶倏地又红了,泪珠在睫羽间打转。这是她从一直敌视、一心想赶出宫去的人。
那个永远端庄得体、仿佛自带光环的苏晚云。
可此刻,在她最狼狈、最恐慌,连一句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的绝境里,没有嘲笑,没有落井下石,这个人竟毅然站出来,向她伸出了援手。
云溶月心头亦是一震,喉间一哽,久久说不出话。
她曾以为,苏晚云不过是那等被规矩礼教塑造出的、千篇一律的大家闺秀,一生便该是那般端庄得体、循规蹈矩地度过。可此刻她才看清,这女子眼底的通透、处事的清醒,还有那份超乎年龄的胸襟与气度,远不止她所见的那般浅薄。
云溶月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波澜,看向苏晚云,郑重颔首:“好。从现在起,我们三人一同查案。”
成宁连忙抹掉眼角的泪,紧紧抿住嘴唇,用力点头,声音还有些发颤,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我也好好配合!我再也不胡闹了,一定帮着找出真凶!”
苏晚云微微颔首,神色即刻沉敛下来,切入正题,语气冷静而条理清晰:“既然如此,我们先厘清第一件事,徐太妃,究竟为何被杀?”
云溶月心头一动,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必然是熟人作案。而且,是太妃足够信任、毫无防备的人。”
苏晚云抬眸看她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:“莲心姑娘说得极是。况且,静怡轩平日守卫森严,凶手能悄无声息潜入行凶,又从容脱身,说明他能自由出入后宫,身份绝不容小觑。”
成宁猛地一震,像是被惊雷劈中,脸色瞬间惨白,声音发颤:“我想起来了!太妃她的娘家表哥,经常进宫来看她,往来甚密!”
云溶月与苏晚云同时抬眸,目光交汇间皆透着凝重,异口同声问道:“谁?”
“薛大将军,薛荣琅。”成宁的声音更颤了,“他以前是羽林军统领,先帝还在的时候,就是他带兵平定了先太子谋反一案,是父皇最信任的武将。”
“先太子”三个字,像一道冰刃,骤然划破殿内的寂静。
云溶月心头狠狠一震,脑海中瞬间闪过神宣城的模样。
每次听到这三个字时,他眼底那瞬间沉下去的寒意,那藏不住的痛楚与压抑,此刻想来,竟处处透着蹊跷。
苏晚云的脸色也微微一变,语气沉了几分,轻声道:“若是薛将军,那这案子,就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。”
云溶月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清明:“我现在就去见王爷,禀报此事。”
苏晚云点头附和:“我与你同去,必要时也能帮你周全。”
成宁也立刻站起身,攥紧了衣角:“我也去!我要亲口对表哥说,我真的没有撒谎,我没有杀人!”
三人一同赶往静怡轩,宫道上的冷风刺骨,卷着细碎的寒意,连头顶的日光都显得黯淡无光,透着几分萧瑟。
成宁一路脸色惨白,紧紧攥着云溶月的衣袖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:“莲心,要是表哥真的怀疑我,要是我们找不出证据,怎么办?”
云溶月脚步一顿,侧头看向她,语气笃定而温和,给了她最坚实的支撑:“王爷信你。只要我们把实情说清楚,把线索一一找出来,公主绝不会有事。”
苏晚云走在另一侧,步履从容,声音清淡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:“公主放心,真凶嫁祸之心昭然若揭。我们越是条理清晰、沉着应对,王爷就越能明白,你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。”
成宁咬着唇,用力点了点头。她从前最讨厌苏晚云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,可此刻,这份镇定,却成了支撑她撑下去的底气。
三人刚踏入静怡轩院门,便撞见正要出来的神宣城。他身着玄色劲装,领口微敞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肃,周身气场冷得像结了冰,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冻住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成宁身上,眸色微顿,快速扫过她周身,确认她安然无恙,才缓缓移开,落定在云溶月脸上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问询。
云溶月上前一步,微微垂首,语气清晰而坚定:“弟子已问清公主全部实情。公主只是一时顽皮,假扮狐妖吓人,自始至终未曾离开栖梧宫,更不曾加害徐太妃。这一切,都是有人借公主的闹剧行凶,蓄意嫁祸。”
成宁也连忙上前,眼眶一红,却强忍着泪水,声音带着愧疚与急切:“表哥,我错了,我不该胡闹,不该给你添麻烦,可我真的没有杀人,我真的没有!”
神宣城看着她慌乱失措、楚楚可怜的模样,语气稍稍放缓了几分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:“你知错便好。此事若非未伤及无辜,母后绝不会轻饶你。但杀人之罪,本王自有判断,绝不会平白栽在你头上。”
一句笃定的承诺,让成宁瞬间松了浑身的力气,身形微微一晃,险些站不稳,云溶月连忙伸手扶住了她。
苏晚云适时上前,微微福身,语气沉稳有礼,不卑不亢:“王爷,臣女有线索禀报。徐太妃生前,常有一位外男入宫探望,二人关系极为亲厚,太妃对其更是毫无防备。”
神宣城眸色骤然一厉,周身的寒意更甚,沉声问道:“何人?”
“是太妃的表兄,”苏晚云抬眸,目光直视神宣城,一字一顿,清晰说道,“当朝大将军,薛荣琅。”
“薛荣琅。”神宣城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,指尖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,连下颌线都绷得死紧。这个名字,像一块冰冷的巨石,狠狠砸在他心尖上,勾起了一段尘封多年、不愿提及的血色过往。
云溶月心头猛地一紧,她能清晰感受到神宣城周身气场的变化,那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与震怒。
成宁连忙补充,声音带着几分急切:“表哥,薛将军曾是父皇最信任的武将啊!当初,也是他带兵平定了先太子谋反一案,立下了大功。”
先太子。
又是这三个字。
神宣城的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浪,痛楚、压抑、震怒、怀疑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他沉默着,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。
云溶月轻声开口,打破了这份死寂,语气冷静而客观:“王爷,薛将军常入宫探望太妃,二人既是至亲,太妃对他必然毫无防备。他既熟悉后宫路径,又能自由出入静怡轩,完全符合熟人作案的所有特征。”
苏晚云紧接着补证,语气冷静且有力,字字戳中要害:“臣女还听闻,太妃近日常心神不宁,数次对身边宫人说,要了断一段不该有的牵扯。若二人只是单纯的至亲,何来了断一说?”
这话点得极轻,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,瞬间刺破了那层温情的伪装。
“私情”二字,虽未明说,却在空气中无声弥漫开来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神宣城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翻涌已尽数敛去,恢复了一贯的冷肃沉稳,只是周身的煞气更重了几分,“沈朗。”
“属下在!”一道低沉的应答声响起,沈朗快步从暗处走出,躬身待命。
“立刻去薛荣琅将军府,传本王令,请薛将军即刻入宫,前往静怡轩问话。”神宣城的声音冷硬如铁,“就说,徐太妃暴毙,有宫人指认,他近日曾频繁出入静怡轩。”
沈朗心头一凛,连忙应声:“是!”
“等等。”云溶月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拦住了沈朗。
众人的目光一同落在她身上,神宣城也抬眸看她,眼底带着一丝问询。
云溶月迎上神宣城的目光,语气平缓却带着周全的考量,轻声提醒:“王爷,薛将军手握重兵,又是当年先太子旧案的功臣,威望甚高。若是直接传召,言明是问话,恐会打草惊蛇,甚至引发他的警觉,反而不利于查案。不如以协助查案、安抚宗室亲属为名,请他前来,更为稳妥。”
神宣城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,有激赏,有动容,更有一丝庆幸。庆幸在他被旧情与怒火牵动心神、险些失了分寸之时,她还能保持清醒,思虑周全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他沉声对沈朗下令,“去吧。”
“是!”沈朗快步离去,静怡轩内再次陷入一片紧绷的寂静,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,衬得气氛愈发凝重。
成宁后怕地攥着衣角,小声说道:“表哥,如果真的是薛将军杀了太妃,那他也太可怕了。他明明是太妃的亲人啊,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?”
“亲人未必干净,近侍未必无害。”神宣城的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,却带着彻骨的寒意,“这深宫里,披着温情外衣行凶、借着信任暗下杀手的人,本王见得太多了。”
云溶月心头微涩,她懂他话里的深意。
他说的,从来都不是旁人,是那位谋逆的先太子,是登基后素有贤名、却也藏着私心的先帝,是这深宫里所有见不得光的恩怨、算计与杀戮。
不多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,步伐稳健,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场。一道身着紫袍玉带的身影,大步踏入院中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刚毅,鬓角虽染微霜,却依旧自带一股慑人的煞气,正是薛荣琅。
他一进门,目光便快速扫过院内的情形,最后落在神宣城身上,微微拱手行礼,语气不卑不亢:“老臣,见过晋王殿下。”
神宣城淡淡颔首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:“薛将军不必多礼。深夜传你入宫,劳烦了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薛荣琅抬眸,目光坦荡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,“听闻徐太妃暴毙,老臣心忧不已,彻夜难安。若有能用得上老臣之处,殿下尽管吩咐,老臣定当尽力相助,找出杀害太妃的真凶。”
他语气自然,神情坦荡,半点看不出慌乱与心虚,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闻讯赶来、悲痛不已的亲属,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