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宁看得一呆,小声对云溶月嘀咕:“他、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凶手啊,比我们还要悲痛……”
云溶月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盯着薛荣琅,目光锐利如鹰。她太清楚,越是毫无破绽,越是藏得极深;越是坦荡从容,越有可能是精心伪装的假象。
神宣城没有绕弯子,径直开口,语气冰冷,直切要害:“徐太妃昨日申时到入夜,始终在静怡轩内。本王问你,这段时间,你是否入宫?是否见过太妃?”
气氛骤然紧绷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连烛火都似是停滞了跳动。
薛荣琅面色不变,依旧从容不迫,缓缓回答:“回殿下,老臣昨日并未入宫。整日都在军营练兵,傍晚时分便回府歇息,此事有副将与府中下人可为老臣作证,殿下可随时核查。”
一口否认,干净利落,没有丝毫迟疑,仿佛真的问心无愧。
成宁忍不住小声反驳:“可宫人明明看见你常入宫探望太妃,怎么会昨日恰好没去?”
薛荣琅目光温和地看向成宁,语气耐心,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:“公主有所不知,老臣确曾入宫探望太妃,不过是尽亲属之责,偶尔前往。但昨日,老臣确实未曾入宫,一心在军营操练。殿下若不信,可查宫门记档,亦可传老臣的副将前来对质,府中下人也能作证。”
一番话,滴水不漏,既承认了过往的往来,又完美撇清了昨日的嫌疑,找不出半分破绽。
神宣城眸色愈沉,周身的煞气几乎要溢出来,沉声追问道:“薛将军可知,太妃死时,现场并无打斗痕迹,是被熟人下手杀害?”
薛荣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愤怒,语气义正词严:“老臣已然知晓。所以老臣更痛心疾首,究竟是哪个恶贼,这般狠心,对太妃下此毒手,还荒唐地嫁祸给狐妖鬼魅,简直是对皇家的亵渎!”
他一身正气,言辞恳切,仿佛真的在为徐太妃的死悲痛不已,对凶手恨之入骨。
就在此时,云溶月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刺破了这层精心伪装的正气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“薛将军既然未曾入宫,未曾见过太妃,那太妃右手指甲缝里嵌着的三缕丝料,为何与你身上这件紫袍的布料,分毫不差?”
一句话落下,全场死寂,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。
薛荣琅脸上的坦荡与镇定,第一次裂开了一丝裂痕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袍角,指节微微泛白,却依旧强装从容,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:“姑娘说笑了。紫袍乃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官服,制式统一,所用布料也大致相同,岂能仅凭三缕丝料,便定老臣的嫌疑?”
“是吗?”云溶月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,缓缓扫过他的衣襟,“将军有所不知,方才查验太妃遗体时,弟子已让宫人取了那三缕丝料,送往御衣监与存档比对。你这件紫袍,并非寻常官服,而是去年冬日陛下御赐的云锦织金紫袍,领口、袖口皆镶有专属暗纹,所用丝线更是西域进贡的桑蚕丝,混了三成金箔纺制而成。这种工艺,仅御衣监为亲王、大将军以上官员特制,朝中现存,不超过五件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指向薛荣琅胸前一处不易察觉的褶皱,语气愈发笃定:“更巧的是,太妃指甲里的丝料,有一缕带着半根断裂的金线,线头是斜向磨损的痕迹。而将军这件紫袍的左胸位置,恰好有一道半寸长的勾痕,金线脱线的痕迹,与那缕丝料完全吻合,应是行凶时,被太妃挣扎间用指甲勾断所致。”
薛荣琅的脸色瞬间微变,下意识拢了拢衣襟,试图遮住那道勾痕,却被神宣城锐利如鹰的目光牢牢锁定,动弹不得。他的呼吸,已然有些急促,眼底的从容,渐渐被慌乱取代。
“还不止这些。”云溶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继续说道,语气依旧平稳,却字字带着千钧重量,“太妃生前素爱用玉露香,那是太后特赐的御制熏香,只供内廷高位主位使用,香料中混了罕见的安息香与龙涎香,气味清冽持久,且会牢牢附着在衣物纤维上,三日不散。”
她抬眸,目光直视薛荣琅,一字一句,清晰说道:“将军方才说,昨日整日在军营练兵。军营操练尘土飞扬,将士们多用寻常艾草熏衣驱虫,何来这般名贵的御赐熏香?弟子方才靠近将军时,已清晰闻到将军衣料间,隐约萦绕着龙涎香的气息,与静怡轩内残留的熏香气息,分毫不差,绝非偶然沾染。”
薛荣琅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方才的坦荡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,眸底翻出阴鸷的冷光,死死盯着云溶月,语气带着一丝气急败坏:“不过是巧合!熏香或许是旁人沾染,丝料或许是他人栽赃陷害,岂能凭这些,便定老臣的罪?”
“巧合,不会凑齐三重证据。”苏晚云适时开口,语气冷静而有力,直击要害,“臣女方才已让人核查静怡轩宫人的证词,昨日申时三刻,有宫人见一位身着紫袍的男子,随太妃一同进入静怡轩。因男子背对着宫门,未能看清面容,但那紫袍上暗纹折射的光泽,与将军身上这件,完全一致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,语气愈发沉稳:“而且,宫门记档虽无将军入宫的记录,却有一名薛府亲卫,于昨日申时初入宫,声称奉将军之命,给太妃送药材,直至酉时末才出宫。亲卫入宫,为何要送药材?太妃身子康健,并无不适,何来送药之说?更可疑的是,一名亲卫送药,为何要滞留近两个时辰?”
云溶月接过话头,目光如炬,直视薛荣琅,不给她任何狡辩的机会:“更重要的是,太妃梳妆台上,有一枚未写完的绢帕,上面只写了‘荣琅’二字,墨迹未干,显然是死前仓促所留,意在指认凶手。且太妃枕下,还藏着一封书信,信中提及‘昔年旧事,恐被揭发,若我出事,必是他所为’。虽未明说‘他’是谁,但结合丝料、熏香、亲卫入宫的时间线,再加上这绢帕与书信,将军觉得,这还能算作巧合吗?”
空气瞬间凝固,死寂得可怕。
薛荣琅周身的正气彻底溃散,脸色由白转青,再转为铁青,浑身的气息都变得阴鸷可怖。他死死盯着云溶月,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,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三缕特制丝料、御赐熏香的气息、亲卫入宫的佐证、死前的绢帕与书信,四重证据环环相扣,层层递进,形成了一道完整的证据闭环,容不得半分狡辩,容不得一丝侥幸。
神宣城周身的煞气暴涨,手缓缓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指腹青筋暴起。他盯着薛荣琅,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,字字如刀,砸在薛荣琅心上:“薛荣琅。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薛荣琅脸色僵在原地,方才坦荡从容的神情寸寸龟裂,眼底深处那点被戳穿的慌乱,再也藏不住。
静怡轩内静得可怕,烛火明明灭灭,将众人影子拉得狭长而诡异。神宣城周身寒气暴涨,手按在刀柄之上,一字一顿:“薛荣琅,你昨日究竟有没有见过太妃?”
薛荣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终于撑不住,颓然跪倒在地,发出一声惨笑:“是老夫杀了她!”
此言一出,成宁浑身一颤,低低惊呼一声,脸色惨白如纸,双手紧紧抓住云溶月的衣袖,声音发抖:“莲心,他真的是凶手。”
云溶月只当她是害怕,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。
薛荣琅嘶哑着道出隐情:“我与太妃自幼有情,她入宫为妃,我便在朝中掌权护她。可先帝一死,她便怕了,要与我断了往来,说要向太后坦白,我一时气急,失手杀了她。恰逢栖梧宫闹狐妖,我便顺势布置现场,嫁祸鬼魅。”
真相看似大白,云溶月却心头微动。
薛荣琅的供词虽合情合理,可那刻意留下的白色狐毛、帘幕抓痕,未免太过精准地贴合栖梧宫的流言,倒像是早有预谋般等着这场 “闹剧” 下锅。
她正欲细问,神宣城已命人将薛荣琅押入天牢,待后续奏请太后发落。
回宫路上,春寒料峭。成宁一直紧紧靠着云溶月,一路无话,只是偶尔轻轻发抖。
快到栖梧宫宫门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云溶月,眼眶微红:“莲心,对不起,若不是我一时任性,装什么狐妖,就不会给坏人可乘之机。”
她说着,眼泪便掉了下来,晶莹剔透,落得真心实意。
云溶月心头一软,伸手替她拭去泪珠,温声道:“公主别自责,你只是一时糊涂,并非有心。真正有错的,是行凶灭口之人,不是你。”
“真的吗?” 成宁眨着泪眼看她。
“真的。”
成宁立刻破涕为笑,抱住她的胳膊:“就知道莲心最好了!那你今晚能不能陪我睡?我一个人害怕,不敢闭眼。”
云溶月一怔,下意识想拒绝。栖梧宫如今是非之地,多留多错。可看着成宁梨花带雨、怯生生的模样,又实在不忍心。
“好。” 她终是点头,“我陪你一夜。”
成宁瞬间笑靥如花,眼底闪过一丝极快、极淡的光,快得无人捕捉。
夜色再次笼罩宫城,雨花阁的檀香与栖梧宫的冷香悄然交织。
云溶月躺在偏殿软榻上,听着身旁成宁均匀的呼吸声,却毫无睡意。薛荣琅供词里的破绽、现场过于刻意的布置,像根细刺扎在心头。
忽然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沈朗的声音打破寂静:“云姑娘,苏姑娘,王爷有请,事关紧急!”
云溶月心中一紧,连忙起身,与苏晚云一同赶往静怡轩。
轩内烛火通明,神宣城立于中央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,手中握着一只素白瓷瓶。
见二人到来,他直接开门见山:“薛荣琅死了,死于天牢,中的是‘斩仓’之毒。”
“斩仓?” 云溶月眸色一凝,“此毒并非民间所有,而是宫中专制,昔日桓王案中,李富便是死于这种毒。”
她心头巨震,瞬间串联起所有疑点:“王爷的意思是,薛荣琅的供词或许并非全部真相?有人杀他灭口,而这一切,可能与桓王旧部或更深的势力有关?”
“正是。” 神宣城将瓷瓶递给二人,“这是从凶手自尽现场找到的半瓶毒药,与桓王案中残留的毒质完全一致。薛荣琅与太妃的私情或许是真,但他背后必然还有隐情,有人不想让他多说,才急于杀人灭口。”
苏晚云接过瓷瓶,指尖轻捻瓶身,沉声道:“薛荣琅是先太子旧案的功臣,手握兵权多年,若他牵扯进更深的阴谋,恐怕不只是私情杀人那么简单。或许,太妃知道的,远比‘断情’更多。”
云溶月点头附和:“而且现场的狐毛与抓痕,布置得太过精准,像是早就知道栖梧宫会闹狐妖。薛荣琅或许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,真正的幕后之人,既利用了公主的闹剧,又借薛荣琅的手除掉了太妃,最后再杀他灭口,可谓一箭三雕。”
神宣城眸色锐利如刀:“如今线索虽断,但毒源、薛荣琅的旧部、宫中香料库的合香记录,都是突破口。本王决定,你我三人共同彻查此案,务必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 云溶月目光坚定,胸前的星星吊坠微微发烫,似在呼应她的决心,“太妃之死、薛荣琅灭口,都与桓王案的毒源相连,此案不破,后宫永无宁日。”
苏晚云亦颔首:“臣女愿助二位一臂之力。宫中合香与毒药炼制多有关联,臣女可从香料库查起,或许能找到毒源的蛛丝马迹。”
烛火映着三人坚毅的脸庞,一场看似落幕的命案,实则掀开了更深的阴谋面纱。
神宣城将天牢值守记录、薛荣琅的亲友名录递到二人手中,沉声道:“事不宜迟,明日便分头行动。记住,凡事小心,幕后之人手段狠辣,切不可大意。”
二人齐声应下,转身离去时,夜色正浓,宫墙之下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正暗中窥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