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这才将目光移回云溶月,唇角笑意深了些许:“既是宣城看重的人,你便收下吧。”
侍立一旁的芳蕊笑着上前,将锦盒递上,似不经意轻声道:“姑娘莫要惶恐。其实晋王殿下早有准备,前几日送往雨花阁的那几套海棠纹襦裙,便是殿下亲自吩咐尚衣局,比着姑娘的尺寸赶制的呢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云溶月指尖触及冰凉锦盒,耳边回荡着芳蕊的话语,只觉得那海棠步摇的重量,和着那未曾露面的衣裙尺寸,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她下意识抬眼看向神宣城,却见他下颌线条微微一紧,目光依旧落在地面,看似镇定,可那骤然停住的呼吸和微微泛红的耳根,已泄露心事被当众点破的窘迫。
太后眼底笑意更深,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:“宣城,哀家记得,前几日还与你提及,苏太傅之女晚云才貌双全,与你自幼相识,乃是良配,你却迟迟未应。如今看来,你心中早有打算了?”
神宣城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僵,并非因心思被看穿的羞赧,而是在太后审视下本能的戒备与权衡。
他迅速抬眸,目光先快速扫过云溶月瞬间苍白的脸,再迎上太后深邃的目光,眼神已然恢复惯常的沉稳与坚定:“母后明鉴。莲心姑娘聪慧通透,心性纯善,于公,屡次在危难中助力查案;于儿臣,确有患难与共之谊。儿臣敬重她,亦感念她。”
他话未说完,便被太后抬手打断:“哀家明白你的心意。你与她并肩查案,连送衣裙都这般上心,哀家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”
太后顿了顿,语气郑重:“莲心是天命龙女,祥瑞之兆;你亦是朝中栋梁,天潢贵胄。你们二人,一个聪慧果敢,一个沉稳坚毅,实为天作之合。”
她目光深邃扫过二人,缓缓道:“你二人一个身负祥瑞,一个掌理刑部,若能同心,亦是社稷之福。哀家今日便做主,将莲心赐婚于你,待择个良辰吉日,便举行大婚。”
太后话音未落,云溶月脑中 “嗡” 的一声,眼前骤然一白,仿佛被 “赐婚” 二字迎面重击。
凤仪宫内沉静的檀香、金砖地面温润的光泽,瞬间变得冰冷而逼仄。
她指尖瞬间冰凉,血液仿佛都涌向耳际,轰鸣声里,只余下太后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反复回荡。
心头翻涌的,与其说是酸涩,不如说是近乎灭顶的恐惧,对已知宿命的恐惧。
她下意识后退半步,声音带着几分颤抖:“太后,不可!”
神宣城亦愣住,转头看向她,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。
太后眉峰微蹙:“莲心,你为何不愿?宣城的人品、家世,皆是京中顶尖,你嫁与他,绝非委屈。”
“太后明鉴,” 云溶月深深吸一口气,声音虽轻,却带着近乎悲凉的坚定,“天命龙女四字,是恩典,亦是枷锁。弟子蒙受天恩,身负祥瑞虚名,更应谨守本分,以佛法清修侍奉神明,以残躯微力护佑京朝。儿女私情、红尘婚嫁,非弟子所能奢求,亦不敢以此凡俗之身,牵累王爷锦绣前程。此心向佛,非为逃避,实为归处。恳请太后收回成命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恳切而决绝,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坚定外壳之下,内心正因一个无法言说的理由寸寸碎裂。
她不能答应,她是穿书而来的变数,是注定要成为早逝白月光的角色。
她若嫁与神宣城,日后必定早早离世,徒留他伤心一世。
与其如此,不如从一开始就斩断念想,让他另寻良配,安稳一生。
神宣城望着她决绝的背影,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攥住,疼得发闷。
他想开口反驳,可话到嘴边,望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她心中定有难言之隐,他不能逼迫她。
指甲更深陷进掌心,用疼痛唤回一丝清明。
她看见神宣城望着她,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,此刻盛满错愕与受伤,心口亦是一阵抽痛。
太后沉默良久,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,见云溶月心意已决,神宣城虽面露失落,却并未强求,终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也罢,强扭的瓜不甜。既然你一心向佛,哀家便不勉强你。只是莲心,你要想清楚,错过了宣城,往后怕是再难遇到这般对你真心之人。”
“弟子明白,多谢太后体恤。” 云溶月深深叩首,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,那凉意直窜头顶,反而压下了喉头的哽咽。
起身时,衣袖下紧攥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,唯有这清晰刺痛,才能让她维持住面上最后一丝平稳。
心口处的钝痛,比刀割更甚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一片空洞的疼。
离开凤仪宫时,阳光正好,却照不进云溶月心底的阴霾。
神宣城并肩走在她身侧,一路沉默,这沉默比任何诘问都更沉重。
直到雨花阁在望,他才终于停下脚步,声音有些低沉沙哑,仿佛这句话已在喉间辗转了许久:“溶月,方才在母后面前,你为何不愿?”
云溶月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他,眼底带着一丝歉意与决绝:“王爷,我们之间,终究是不可能的。弟子只想清修佛法,安稳度日,还请王爷日后莫要再为弟子费心。”
说完,她躬身一礼,转身快步走入雨花阁,留神宣城一人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的院门,许久未动。
春日暖阳落在他绣金亲王常服上,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郁的寒意。他眸底的失落与不解渐渐沉淀,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。
风过庭院,海棠花瓣簌簌落下,他终是转身,背影在宫墙下拉得孤独而执拗。
走出几步,他脚步微顿,目光投向宫道尽头 —— 那是通往刑部与宫外秘查之处的方向。眸底沉郁渐渐化为一片冰冷的锐利。风卷起他袍角,也卷走了那最后一丝惘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