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栖梧宫暖意融融，廊下海棠开得泼泼洒洒，粉白花瓣落了一地，这般慵懒光景，本该是赏春消遣的好时节，成宁公主却趴在桌案上，一张小脸皱得像揉皱的锦缎，盯着眼前摊开的《女诫》《毛诗》笺注，笔尖悬在纸上半晌，愣是落不下去一个字。

苏晚云端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，一身月白襦裙衬得身姿清挺，眉眼温雅，手中握着一卷书，声音平缓有度，不疾不徐地开口：“公主，今日的课业是《关雎》注解三篇，《女诫》慎行章默写一遍，午后日落之前，我要检查。若是未完成，明日便再加一篇策论。”

一听“策论”二字，成宁浑身一个激灵，脑袋垂得更低，苦着脸哀嚎：“苏晚云，我昨日才刚抄完两篇经文，今日又要注解又要默写，我手都要断了！母后明明是让你来做伴读，不是来当先生的呀！”

苏晚云抬眸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，没有半分退让：“太后娘娘吩咐，公主年岁渐长，当修学识、养心性，不可再一味嬉闹。臣女奉命行事，公主若是懈怠，日后太后问起，臣不敢隐瞒。”

一句话，堵得成宁哑口无言。

太后下这道懿旨，美其名曰是为公主寻个“伴读修身”，实则是给成宁找了个管着她的“规矩先生”。

自打苏晚云住进栖梧宫，成宁觉得自己简直是处处掣肘，寸步难行。

往日里想睡懒觉便睡，想出宫逛便逛，想丢开书本玩蹴鞠、扑蝴蝶，从无一人敢拦。

可如今，晨起要诵经，白日要读书，午后要练字，傍晚还要听苏晚云讲史书典故，连吃块点心、多穿一件艳丽衣裙，都要被苏晚云温声提点“举止有度”。

更让成宁心头堵得慌的是，她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苏晚云是太后心尖尖上选定的晋王妃人选，她是太傅嫡女，与神宣城门第相当、才貌相称，又是他幼时一同读书的旧识。

论家世，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，却骄纵任性；论才学，她大字认得不多，苏晚云却是饱读诗书；论沉稳气度，她更是望尘莫及。

在成宁眼里，苏晚云哪里是伴读，分明是横在她与表哥之间的一块巨石。

“什么伴读，我看母后就是想把你留在宫里，好日后顺理成章嫁给表哥！”成宁越想越气，笔尖狠狠戳在纸上，晕开一团墨渍，小声嘟囔，“你是我的情敌，偏偏还管着我，我才不要任你摆布！”

苏晚云何等聪慧，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醋意与敌意，却只淡淡垂眸，继续翻着书页：“公主慎言，臣女一心只为辅佐公主，别无他想。”

“不想才怪！”成宁在心里狠狠反驳，却不敢当面发作。

她打小就怕母后，更怕惹表哥不快，面对苏晚云的规训，只能敢怒不敢言。

可一想到日日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，一想到表哥看苏晚云时的温和，她心里就憋着一股气。

不行，她绝不能让苏晚云一直留在栖梧宫，更不能让太后把苏晚云许给表哥。

成宁眼珠一转，猛地放下笔，对着苏晚云强挤出一抹乖巧的笑：“晚云姐姐，我忽然想起今日要去雨花阁礼佛，为母后和皇兄祈福，课业能不能先缓一缓？祈福乃是大事，不可耽误。”

苏晚云抬眸看她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，却并未拆穿：“既是礼佛，公主自去便是，只是日落之前，课业务必完成。”

“知道啦知道啦！”成宁如蒙大赦，立刻起身，也顾不得整理裙摆，对着身后的如意使了个眼色，“如意，随我去雨花阁！”

如意心领神会，连忙跟上。

主仆二人脚步匆匆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栖梧宫，直奔雨花阁而去。

一路穿过宫道，廊腰缦回，春风拂面，成宁才长长舒了一口气，脸上的苦色一扫而空，只剩下雀跃与急切。

整个皇宫里，能帮她对付苏晚云的，她思来想去，也只有云溶月了。

一来，云溶月是表哥心尖上的人，表哥向来听她的话；二来，她心思通透，鬼主意多，一定能想出办法把苏晚云弄出宫；这三来嘛，在成宁看来，苏晚云同样也是云溶月的“情敌”，相信她也不想看着苏晚云留在表哥身边。

“快走快走，去见莲心！”成宁催促着如意，脚步轻快，“只要能把苏晚云弄走，我再也不用写那些烦人的课业，我和莲心也都能安心了！”

如意跟在身后，小声劝道：“公主，苏姑娘也是奉命行事，咱们这般……会不会不太好？”

“有什么不好！”成宁回头瞪了她一眼，“她留在宫里，就是冲着晋王妃的位置来的！她若是嫁入让泉宫，我还有活路吗？必须把她赶走，越快越好！”

不多时，雨花阁便出现在眼前。

朱红宫门，翠竹掩映，檀香袅袅，平日里清静少人，正是躲避课业的绝佳去处。

守在门外的小沙弥见是公主，连忙躬身行礼，不敢阻拦。